两个月的海上航行枯燥得能把人逼疯。
无边无际的大西洋上,除了咸涩的海风和单调的波涛,什么都没有。水手们整天无所事事,只能靠著打牌和讲些荤段子打发时间,每个人都开始极度怀念脚踏实地的感觉。
当“色雷斯大公”號那巨大的船锚终於带著链条的怒吼,狠狠砸进勒阿弗尔港口浑浊的海水里时,整支舰队上千名水手和卫兵,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了太久的欢呼。
踏板放下,巴西尔的鞋底踩在了法兰西坚实的土地上。
一股踏实的震动顺著脚底板传遍全身,他这才真正有了一种“回归”的实感。
空气里的一切都那么陌生,却又带著一种扎根於血脉深处的熟悉。
海鱼的咸腥味、湿润泥土的土腥气、码头工棚里燃烧的木柴烟火,还有远处城市里飘来的,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牲畜粪便与拥挤人群的复杂味道,全部钻进了他的鼻腔。
这和新大陆那永远清新、开阔的气息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一望无际的原野,只有拥挤得喘不过气的人,和这些传承了上千年的人间烟火。
副使安德罗尼卡將军面无表情,他那只布满老茧、饱经风霜的大手,將一份盖著巴列奥略家族双头鹰火漆的信函,递给了前来迎接的勒阿弗尔市政官员。
那名官员显然早就接到了巴黎的通知,態度恭敬。
“哦!尊敬的使者大人!”他弯著腰,“您的到来,就像圣光一样照亮了我们卑微的勒阿弗尔!”
他一边喋喋不休地保证,会立刻组织最好的內河船队,送尊贵的使团前往巴黎,一边又忍不住用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偷偷打量著这群来自传说中新大陆的“罗马人”。
他的视线在罗马卫兵们身上来回扫动。
那些卫兵的盔甲样式古朴,线条简洁,没有欧洲骑士盔甲那些里胡哨的装饰,却透著一股子冰冷的杀气。他们腰间悬掛的短剑,也与法兰西骑士们惯用的长剑风格迥异,更適合在狭窄空间里捅人。
这群人不像使节的护卫,更像是一支刚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百战之师。
等待船只准备的几天里,巴西尔没有老实待在驛馆里。
他换上了一身本地商人常穿的深色毛料衣服,除了腰间那柄不显眼的短剑,看不出任何贵族的痕跡。
在安德罗尼卡和几名便装卫兵的护卫下,他像一滴水匯入河流,走进了勒阿弗尔的街巷。
这座港口城市,比他想像的还要混乱。
街道狭窄得仅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过,两旁的木质楼房歪歪扭扭,几乎要挤在一起,把天空遮蔽成一条细缝。脚下的石板路早就被经年的污泥覆盖得看不出原色,不知从哪家窗户里泼出的污水,在路中间匯成一条散发著恶臭的小溪。
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无孔不入,那味道里有腐烂的菜叶,有牲畜的粪便,还有更糟糕的人类排泄物。
这味道让他胃里一阵翻腾,却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真实。
这就是旧世界。
更让他感到新奇的,是此地的宗教氛围。
一座古老的天主教堂高高耸立,它的钟声庄严而厚重,在城市的上空迴荡。
可就在教堂广场不远处的街角,一座新修的、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的简朴建筑里,也传出了阵阵祈祷声。
那是胡格诺派的教堂。
两种截然不同的信仰,就在这狭小的城市里犬牙交错地並存著,互相摩擦,冒著火星。
巴西尔亲眼看到,一个穿著黑色教士袍、胸前掛著银质十字架的天主教神父,和一个衣著朴素、手里只拿著一本圣经的胡格诺派牧师,在街头爆发了激烈的爭吵。
“你们这些异端!篡改圣言,背弃教宗,你们的灵魂必將在地狱的烈火中永世哀嚎!”神父涨红了脸,唾沫星子横飞。
“你才是撒旦的僕人!”牧师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你们把教堂修得金碧辉煌,贩卖赎罪券,用繁琐的仪式迷惑信徒,早就背离了主的教诲!你们这些罗马的吸血鬼!”
两人都拿著圣经,用拉丁语和法语夹杂著,互相指责对方是魔鬼的化身。
周围迅速围上了一圈看热闹的市民,他们也迅速分成了两派。
“神父大人说得好!烧死这些新教徒!”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挥舞著拳头。
“上帝保佑你,牧师先生!赶走那些贪婪的蛀虫!”一个瘦削的工匠高声附和。
人群中很快爆发出叫骂和推搡,一个卖鱼的小贩和一个麵包师傅因为支持不同派別,已经扭打在了一起,翻滚著掉进了路边的泥水里,引来一阵鬨笑。
“这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犹在眼前啊。”巴西尔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那场他从歷史书上得知的,即將席捲整个法兰西的风暴,正在如何酝酿。
它就像一个巨大的脓包,表面看著还算平静,內里却早已腐烂流脓,只需要一根最微不足道的针,就能让整个国家血流成河。
安德罗尼卡將军皱紧了眉头,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一个国家,两种信仰。就像一栋房子有两个主人,迟早要为了谁睡主臥而打得头破血流。”
巴西尔没有说话。
他对这些新教徒没什么好感。在他看来,这些所谓的宗教改革,不过是各地的诸侯和新贵,打著上帝的旗號,行分裂国家、攫取教会財產的勾当。没了教会这根鞭子的约束,未来几百年里,欧洲这片土地上,乃至於受到新教影响的东亚,会冒出多少打著民族和自由旗號的牛鬼蛇神,他可太清楚了。
无论是拜上帝会的自封上帝次子,还是后世韩国那些光怪陆离的教会,或多或少都有新教“因信称义”的影子。
对於一个致力於建立大一统帝国的君主而言,任何形式的分裂,都是敌人。
很快,勒阿弗尔的官员就备好了逆流而上前往巴黎的船队。
巴西尔登上了船,告別了这座混乱而充满活力的港口。
船只沿著塞纳河缓缓前行。
法兰西平坦的地形在眼前徐徐展开,河流两岸,一座座尖顶的古老城堡点缀在无边的绿色原野上。大片的农田被规划得整整齐齐,无数农民像蚂蚁一样,在田间辛勤劳作。
这里的农业基础,远比巴西尔想像的要好。
安德罗尼卡看著窗外的景色,许久才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悵然:“这里的土地,很像我们色雷斯的老家,一样的肥沃。”
巴西尔没有接话。他知道老將军又想起了君士坦丁堡城外,那片早已被奥斯曼人占据的沃土。
但他不能沉湎於这种情绪。
他的手指,在隨身携带的一份羊皮纸卷宗上轻轻划过。
上面是他凭著记忆和帝国情报部门的资料,亲手绘製的法兰西权力关係图。
凯萨琳·德·美第奇的名字被他放在了最中心,用红色的墨水画了一个圈。从这个圈里,延伸出无数条复杂的线条,连接著吉斯家族、波旁家族、蒙莫朗西家族……有的线是实线,代表著联姻和同盟;有的是虚线,代表著猜忌和潜在的背叛。
一个个名字,在他的脑海中化作一张张看不见的网。
几天后,远方的天际线终於出现了一片密集的、灰黑色的建筑群。
巴黎到了。
如果说勒阿弗尔的脏乱还只是开胃小菜,那巴黎的景象,简直就是一场感官的灾难。
使团换乘的马车行驶在巴黎的街道上,车轮碾过厚厚的、黏稠的污泥,那股混合了人畜粪便、腐烂食物和各种不明液体的恶臭,熏得巴西尔阵阵作呕。他不得不死死捏住自己的鼻子,可那味道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肺里。
他撩开车帘向外看。
街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木质与石制房屋,几乎要將天空完全遮蔽。行人摩肩接踵,穿著破烂、满身污垢的乞丐,和衣著光鲜、表情倨傲的市民混杂在一起,行色匆匆。
这里就是欧洲的中心,法兰西的心臟。
它庞大、拥挤、骯脏,却又充满了某种野蛮的、让人心悸的生命力。
马车队最终在一座宏伟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与其说是一座宫殿,不如说是一座由无数高墙和塔楼组成的巨大堡垒,散发著一股中世纪的森严和冷酷。
罗浮宫。
法兰西王国的权力中枢。
宫殿门口,一队身穿蓝底鳶尾制服的王家卫队早已等候。为首的宫廷大臣,正是当初出使埃律西昂的那位大使。他看到巴西尔一行人,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尊贵的巴列奥略殿下,欢迎来到巴黎!太后陛下与国王陛下已经等候多时了!”他熟练地用拉丁语说道。
在宫廷大臣的引导下,巴西尔走进了罗浮宫。
宫殿內部的光线有些昏暗,高大的石柱和冰冷的墙壁,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走廊两侧站满了闻讯而来的法兰西贵族,他们穿著天鹅绒和锦缎製成的华服,戴著插著羽毛的帽子,毫不掩饰地对这群来自新大陆的使节评头论足,窃窃私语。
“看那个领头的,还是个孩子?他也没比我们的查理九世大多少啊。”
安德罗尼卡將军面无表情,他挺直了胸膛,手按在剑柄上,用沉默而坚毅的气场,回应著周围所有的不敬。他是罗马的將军,是皇帝的卫队,即便身处异国他乡,也绝不墮帝国的威名。
穿过漫长的走廊,他们终於来到了一扇巨大的木门前。
宫廷大臣推开大门,里面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宽阔的覲见大厅,穹顶上绘著精美的宗教壁画,巨大的水晶吊灯上点燃了上百支蜂蜡蜡烛,將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大厅的尽头,是一个高高的平台,上面並排摆放著两张镶金的座椅。
一张椅子上,坐著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的男孩。他穿著不合身的华贵礼服,脸色苍白,神情有些怯懦,正不安地晃动著悬空的双腿。他就是即將加冕的法兰西国王,查理九世。
而在他身旁的另一张椅子上,坐著一位身穿黑色长裙的妇人。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算不上美丽,但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用一双黑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著走进大厅的巴西尔。
她就是这头高卢雄鸡真正的主人,来自佛罗伦斯的银行家之女,法兰西的摄政太后——凯萨琳·德·美第奇。
大厅里站满了法兰西的重臣。巴西尔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站在最前面,身材魁梧,下巴上留著精心修剪的鬍子,表情倨傲的男人。
弗朗索瓦·德·洛林,吉斯公爵,天主教派最激进的领袖,也是此刻法兰西最有权势的贵族。
整个大厅的气氛,因为巴西尔的到来,变得有些凝滯。
巴西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他知道,从他踏入这个大厅的这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他是罗马帝国的特使,是巴列奥略皇室的继承人。
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那个远在大洋彼岸,渴望回家的古老帝国。
他走到大厅中央,停下脚步,按照拜占庭的宫廷礼仪,向御座上的两人微微躬身。
他的声音清亮而沉稳,用一口流利的、带著古典韵味的拉丁语,响彻整个大厅。
“罗马帝国皇帝特使,巴西尔·巴列奥略,奉巴西琉斯君士坦丁十二世陛下之命,前来参加查理九世陛下的加冕典礼,並向法兰西王国与瓦卢瓦王室,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话音落下,大厅內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这个来自新大陆的少年身上。
御座之上,小国王查理九世紧张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
凯萨琳·德·美第奇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变化。她那一直紧绷的嘴角,微微向上翘起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似乎对眼前这个镇定自若的少年,產生了一丝兴趣。
“罗马。”
她开口了,声音平缓,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个古老而又伟大的国家。法兰西欢迎你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