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庙的早餐,或者说晨斋,是简单的白粥与咸菜。
吃完后,净心抱著个和他人差不多大的扫帚去打扫庭院,陈江则是提起食盒——里面一样装著的是白粥和咸菜。
这座寺庙不大,一共前、中、后三院。
前院是佛堂与僧舍,中院是斋堂与藏经阁,后院则是老和尚明慧种的菜园子和一片竹林。
陈江来到中院藏经阁后方。
这里有一座石塔。
塔身三层,由青灰色的砖石砌成,表面爬满了墨绿的苔蘚与藤蔓。
塔门是厚重的玄铁所铸,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金色的佛光在字跡间隱隱流动,形成一道牢不可破的封印。
陈江在塔门前停下,放下食盒,双手合十,默诵了一段解封的咒文。
玄铁门上的梵文依次亮起,又渐次熄灭。伴隨著低沉的“轧轧”声,沉重的铁门向內缓缓开启一线。
塔內没什么复杂的结构,只有一间石室。
陈江提著食盒,来到石室门口。
室內光线昏暗,仅靠高处一扇嵌著铁栏的小窗透入天光。
室內陈设简陋到近乎空旷: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个石凳,墙角还有个以石板隔出的简陋净房。
石床上,红衣红髮的女子侧身躺著,背对著门。
那袭红衣早已陈旧,袖口衣摆多有磨损,红髮如鲜血般铺散在石床上。即使只是背影,也能看出身段窈窕,姿態慵懒。
她手腕与脚踝处各套金属镣銬,上面刻满了细密的佛文,隱隱有金光流转——这是禁錮她修为的法器。
听到脚步声,她坐起身,转过脸来。
该怎么形容这张脸呢?
美,当然是美的。
腮凝新荔,鼻腻鹅脂,肌肤略显苍白,唇色浅淡。但她的美並不柔媚,反而带著一种凌厉的、近乎攻击性的艷丽。
眉眼生得极艷,尤其是那双眼睛,瞳孔是罕见的深紫色,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一股勾魂摄魄的妖冶。
这便是『祸世魔女』,虞緋夜。
只是,人虽美,可她整个人身上,却充斥著一股难以言喻的邪戾之气。
妖冶的紫眸看向陈江时,更是浮现出几丝猩红。
陈江对她的敌意早已习惯,他走进去,將托盘放在石桌上,碗碟与石桌相触,发出轻微的声响。
“施主,该吃饭了。”
他平静地说。
“今日又是些什么?清水煮菜叶?”
女子嗓音略微沙哑,是极好听的。
“米粥,和一碟咸菜。”
陈江似是並未听出她语气中的讥讽,如实答道。
“……还是这般无趣。”
虞緋夜从床上下来,坐到石凳上拿起筷子,拨弄著碗里的清粥,“禿驴,你打算什么时候杀我?”
“这个问题贫僧已答过数次了。”
陈江语气平静如常,“我將你拘於此地,是为阻止你再造杀业,並无杀人之心。”
“那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若施主放下屠刀,心肯向善,自有重获自由之日。”
“向善?”
虞緋夜笑了。
她笑得颇为妖异,唇角微微上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反而满是讥誚。
陈江不想理她,他没忘记自己进这世界真正的目的。
“粥要凉了,施主快些用餐吧。”
说完,他正要离开,虞緋夜却忽然叫住他。
“净尘和尚。”
陈江回头。
女子坐在昏暗的石室中,红衣衬得她肌肤愈发苍白。
她盯著陈江,慢慢道:“你转世重修,如今还剩几成修为?”
陈江面上平静,“足够看顾施主。”
“看顾我?”
虞緋夜又笑了,这次不再是讥誚,而是带著满满的邪戾与杀意,“净尘,你记住,你不杀我,但我会杀你。你关不住我的。这禁制,这镣銬,迟早会被我破开。
“到那时,我定杀你。你转生一次,我杀你一次。你转生十次,我杀你十次。你转生千万次,我就杀你千万次。”
面对如此恶毒的言语,陈江心说对味了,这才是大魔头,这才是大魔头该有的样子。
真应该让家里那个魔丸过来看看,真正的魔头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想了想,语气诚恳地说:
“施主多虑了。贫僧最多只能转生十次。施主杀我十次便够了——哦不,现在还剩九次。”
虞緋夜:?
她那双妖冶的紫眸盯著陈江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玩笑或挑衅的痕跡。
可她只看到一片澄澈的平静,就像深山古潭,不起半分波澜。
“……好一个净尘和尚。”
她冷笑一声,“希望我杀你的时候,你也能这般平静。”
说完,她收敛了所有表情,重新拿起筷子,开始低头喝粥。
动作优雅,即使手上带著镣銬,仍旧称得上赏心悦目。
陈江看她吃得还挺快的,便站在旁边等她吃完。
待她放下碗筷,陈江过去收拾餐具。
提著食盒走出石塔,重新封印塔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即將合拢的门缝,他看见虞緋夜又躺回了石床上,背对著门,红髮如血般铺开。
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单薄,与传说中那个屠戮一国的“祸世魔女”形象相去甚远。
陈江看了一眼任务列表。
上面显示的度化程度仍旧是百分之零,一动不动。
“度化魔女……任重而道远啊。”
陈江感慨一声。
回到中院,净心小和尚已经扫完院子,正蹲在地上边看蚂蚁搬家。
见陈江回来,他站起身问:“师兄,那位女施主今天有没有骂你?”
陈江摇了摇头,“为何这么问?”
“上次你出门,我去送饭,她骂我,说我是『小禿驴』,还说要把我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净心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心有余悸,“师父说她被邪戾蒙了眼,让我不要与她计较,可是……她好凶。”
陈江失笑,揉了揉净心的头:“师兄莫怕,她出不来,也伤害不了你。”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我相信师兄,不过……”
净心犹豫了一下,又说,“有时候我在后山玩,会听到她在里面唱歌。”
“唱歌?”
“嗯,很好听的歌,但是听著有点难过。”
净心眨眨眼,“师兄,坏人也会唱难过的歌吗?”
陈江怔了一下。
“当然。”
他微微笑,“所有人都会难过的,坏人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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