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夏的这封公开信,几乎在舆论场上投下了一颗震爆弹,让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在震惊之余,也基本打消了任夏想要博出名的怀疑。
假设任夏只是为了出名,他完全可以稍稍示弱一些,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了就是,因为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但任夏这种公开喊话的方式,已经完全堵死了自己的退路。
因为如果张一谋真的回应了,並且取得了大眾的认可,那么任夏將陷入完全的绝境,再无翻身之地。
任夏公开信刊发的第二天。
戴锦华坐在研究室那张用了二十年的旧书桌前,摊开那份已经读了多遍的环球日报。
那些字句就这样安静地躺在那里,却像带著温度。
“当中国观眾逐渐摆脱对西方电影节的盲目崇拜之后......他们终將被观眾所拋弃。”
“这才是张一谋导演,作为这个时代的电影旗帜,必须要完成的歷史答卷。”
戴锦华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这行字,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放下报纸,走到窗前。
北大的清晨很安静,未名湖上结著薄冰,偶尔有晨跑的学生呼出白气匆匆而过。这座校园见证过太多思想的交锋,太多声音的起落。
她想起1986年。
那场批判被包装成“时代之问”,表面上问的是中国电影该往何处去。
但现在她依然看得清楚,那其实是一场话语权的暴力更迭。
旧的神像被推倒,新的神像被竖起。
戴锦华闭上眼睛,上次见面时,任夏的回答在她脑海中浮现。
当时她觉得这个年轻人太理想,太急。但现在,看著报纸上这封公开信,看著附件里那份街头採访报告,心中既有欣慰,也有忧虑。
欣慰的是,任夏的呼喊有了回应。
那些在网络上陆陆续续、零零散散跟隨任夏提出质疑的声音,开始思考的声音,儘管微弱,但在戴锦华的眼中却是春天的象徵。
这个春天,她已经等了快三十年。
担忧同样来源於此。
如果张一谋选择强硬回应,以他在行业內的地位,以他手中掌握的资源,以他还未完全释放的舆论能量,任夏很可能被彻底按死。
不是被封杀,而是被定性为一个为了出名不择手段的投机者,一个不懂创作艰辛的键盘侠,一个煽动情绪的极端分子。
然后呢?
那些刚刚开始思考“为什么我们的电影总要迎合西方”的年轻人,会再次沉默。
那些在街头採访中说“我就想看个好看的故事”的声音,会再次被“国际奖项”、“艺术高度”、“文化输出”这样空洞的大话所淹没。
那个她等了三十年的春天,可能又要推迟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袁筠。”戴锦华突然转头看向一旁的助手兼学生。
“您说。”
“去准备一份邀请函。”戴锦华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著重量,“给任夏。邀请他参加下周的中国文艺报青年对话论坛。”
袁筠愣住了:“可是戴老师,那个论坛的嘉宾名单早就定了,张一谋导演是特邀嘉宾,您是这个论坛的主委,这......”
“我知道。”戴锦华看向她,“所以才要请他去。”
“张导那边......”
“他那边我会亲自联繫。”戴锦华打断她,“我当然希望他参加,如果张一谋连和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批评者同台对话的勇气都没有,那他这个旗手,不当也罢。”
“要是任夏那边不敢来呢?这可是和张一谋直接对话。”
袁筠又问。
“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情,机会我给他了,不敢来或者辨不过別人,我都不会干涉。”
袁筠看著导师。戴锦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决绝。
“我明白了。”袁筠深吸一口气,“我这就去准备。”
同一时间,东三环山水文园。
庞丽微、付鹿鹿两人先后来到张艺谋的別墅之中。
两人都是张一谋团队的核心骨干,庞丽微是张一谋多年的助理,也是工作室的大管家。
付鹿鹿更不用说,从2004年到如今,张一谋连续五部电影都是由她担任副导演。
“小沫,张导呢?”
庞丽微来到客厅中,却没有看到张一谋的身影,只看到了张沫一人。
“在楼上观影室,说要自己静一会儿。”
张沫伸手向上指了指。
“我去喊他,这个时候可不能优柔寡断。”
付鹿鹿是个急性子,直接迈步上楼,庞丽微犹豫了下也跟著到了观影室中,两人刚要说话,张一谋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张一谋看了一眼手机,脸上露出一抹疑惑,但还是按下接听键,打开免提。
“戴教授。”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张导,打扰了。”戴锦华的声音。“有件事想和你通个气。”
“请讲。”
“下周文艺报的那个论坛,我打算邀请任夏参加。”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一谋的脸色变了。付鹿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庞丽微眉头深深皱起。
“戴教授,”张一谋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任夏是你的马前卒?”
这句话很重,几乎是直接的指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出一声轻笑。
“我戴锦华一生坦荡,想说的话从不假他人之口。如果我要批评你,会亲自写文章,不会让一个年轻人替我衝锋陷阵。”
张一谋沉默了接近一分钟,才继续开口:“那戴教授邀请他是什么意思?是要偏袒他了?”
“不管你们谁输谁贏,我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戴锦华的声音很坚定,“我只是给你们一个直接对话的环境,当著全国文化界同行的面,就所有该爭论的问题,堂堂正正地爭论。”
长久的沉默。
“戴教授,”张一谋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论坛我会去。任夏如果敢来,我奉陪。”
“好。”戴锦华只说了一个字。
电话掛断。
玉龙工作室。
任夏收到邀请函时,是下午三点。陈宇拿著袁筠送来的邀请函衝进他办公室,手都在抖。
“任导!中国文艺报青年对话论坛的邀请函!邀请您作为青年代表参会!论坛主委是戴锦华教授,特邀嘉宾是张一谋!”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所有正在工作的员工都抬起头,看向任夏。
任夏接过邀请函。
邀请函很正式,抬头是中国文艺报,落款是论坛组委会,盖著红章。正文简洁明了:诚邀任夏先生作为青年代表,出席1月29日举办的青年对话论坛。
邀请函的背面是特邀嘉宾名单,张一谋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一位。
他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看向陈宇,看向办公室里每一张紧张而期待的脸。
“任导,这......”陈宇声音发颤,“这是戴教授在帮我们?”
“是。”任夏说,很肯定。
“那您要去吗?”陈宇问,“和张一谋同台对话,万一要是你输了?”
这话问得有些幼稚,但所有人都看向了任夏。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刀尖上的舞蹈,是悬崖边的对决。
和一位享誉中国影坛三十载的大导演正面对决,在电影的领域一决高下。
贏了,任夏一战封神;输了,万劫不復。
迎著眾人关注的目光,任夏深吸一口气,面上毫无怯意,反倒多了一丝亢奋。
“去,为什么不去?我当然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