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电影与文化研究中心。
午后阳光斜照进研究室,在橡木长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戴锦华站在投影幕布前,幕布上定格著任夏视频的最后一帧——那张年轻而严肃的面孔,与黑底白字的结束语形成强烈对比。
长桌两侧坐著八名学生,有博士生也有硕士生,都是戴锦华亲自指导的研究生。
此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导师开口。
研究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墙上的书架上,数千册中英文著作沉默矗立,见证过太多这样的討论时刻。
“看完了?”戴锦华转过身,声音平静。
学生们点头。
半个小时前,他们集体观看了任夏《金陵十三釵》批评视频的完整版。
儘管有的人已经看过这个视频,但他们没有想到,戴锦华会把它搬到课堂上来。
“什么感受?”戴锦华走向长桌,在首座坐下。
她没有打开笔记本,也没有准备讲稿,这是她与学生討论时的一贯风格,即兴、自由、坦诚。
短暂的沉默后,坐在左侧的博士生陈舟率先开口:“很震撼。他的很多观点和我们课堂上的討论类似,但远比我们討论的更直接、更锋利。”
“锋利是好事吗?”戴锦华反问。
“在这个语境下,是。”陈舟推了推眼镜,“国內的影视批评已经处在一种半瘫痪的状態下几十年。任夏这种直接切中要害的批评,是一股我们等待已久的新风。”
“其他人呢?”戴锦华微微頷首,“说说你们的看法。”
另一侧的袁筠接过话头:“我认为他的批评有些绝对化了。《金陵十三釵》当然有问题,但张一谋导演在那个歷史节点上做出那样的选择,有其复杂性。任夏似乎忽略了这种歷史语境。”
“所以他错了吗?”戴锦华问。
“不是错,是不够辩证。”袁筠斟酌著词句,“批评应该考虑到创作的现实条件。2011年,中国电影在国际上的话语权还很弱,《金陵十三釵》想要走出去,就不得不做一些妥协。这是现实困境,不能简单归咎於导演个人的奥斯卡焦虑症。”
戴锦华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向其他学生:“你们呢?”
“我同意袁筠的部分观点,”博士生赵明宇说,“但我认为任夏恰恰是在挑战这种现实困境的敘事。他在视频里说:『中国电影的根本是观眾,出路在我们自己本身的文化上。我认为他这是在向电影行业公开喊话: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用妥协的方式走出去?为什么不能先站稳自己的土地?”
“有意思。”戴锦华身体微微前倾,“所以你们看到了对《金陵十三釵》具体问题的批评,也看到了对中国电影国际传播路径的反思。除了这两点,还有吗?”
学生们交换眼神,陷入思考。
研究室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银杏树上,最后几片黄叶在初冬的风中摇曳。
“还有。”坐在最远处的硕士生王砚举起手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说。”戴锦华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王砚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写下三个词:批评、对话、规劝。
“任夏的视频,表层是批评,中层是对话,深层是规劝。”他转身面对眾人,“他在和张一谋导演对话,用专业分析作为语言,用视频作为媒介。但这种对话的目的,不是要打倒张一谋,而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准確的表达:“而是想通过这次公开的批评,规劝张一谋导演,以及所有走在这条路上的电影人——回头。”
“回头?”林薇皱眉,“回哪里?”
“回中国观眾这里,回中国文化这里。”王砚的声音逐渐坚定。
“你们注意视频最后五分钟,任夏的语气变了。他从尖锐的分析者,变成了......怎么说呢,有点像諫臣。他在说:张导,您错了,但您还有机会纠正。如果您能承认这个错误,就能给整个行业树立一个榜样。”
研究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戴锦华静静地看著白板上的三个词,许久,轻轻鼓掌。
“王砚看到了。”她说,“这就是任夏视频的第三层信號——规劝。”
她站起身,走向白板,在王砚写下的“规劝”二字上画了一个圈。
“这个年轻人很聪明,也很勇敢。”戴锦华的声音在安静的研究室里格外清晰,“他知道直接说张一谋错了不会有丝毫效果。所以他先做了一套专业到无可挑剔的镜头分析,建立起自己的权威性。然后用这个权威性,去触碰文化主体性这个最敏感的问题。最后,在所有人都被这个问题震撼时,他悄悄塞进了那个规劝。”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个学生:“这才是任夏最厉害的地方。他不是在发泄情绪,不是在搏出位,他是在做一个极其精密的文化手术。他要切除的,不是张一谋这个人,而是中国电影身上那个长了三十年的病灶——对西方评价体系的病態崇拜。”
“可是......”陈舟犹豫著开口,“张一谋导演会接受这种规劝吗?以他的地位和性格,公开承认《金陵十三釵》有问题,几乎等於否定自己二十年的创作路径。”
这话问出了眾人心头的疑问,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戴锦华,想听一听她对张一谋的判断。
“不会。”戴锦华几乎没有犹豫,说得非常肯定。
“为什么?”陈舟问。
“三个原因。”戴锦华竖起手指,“第一,面子问题。张一谋是第五代导演的旗帜。公开承认一个二十五岁年轻人的批评是对的,对他的个人声誉、行业地位都是巨大衝击。”
“第二,路径依赖。”她竖起第二根手指,“张一谋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就是建立在国际电影节路径上的。从《红高粱》到《活著》,他的作品在西方获奖,才奠定了他在国內的地位。让他否定这条路径,等於否定自己的成功逻辑。”
“第三,”戴锦华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深沉,“张一谋正处在职业生涯的转折期。他和张伟平的分手闹得沸沸扬扬。这个时候,他需要的是稳定,是权威,是毋庸置疑的大师形象。而不是一个需要公开认错的反思者形象。””
她放下手,走到窗边,望著窗外萧瑟的冬景。
“所以任夏的规劝,註定是徒劳的。”戴锦华轻声说,“但他仍然这么做了。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学生们等待著。
“因为他要做的,本来就不是改变张一谋。”戴锦华转过身,眼中闪烁著一种复杂的光,“他要做的,是改变观眾。是让千万个看视频的年轻人明白——我们有权利质疑大师,有权利要求电影尊重我们的歷史、我们的情感、我们的文化主体性。”
她走回长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这才是任夏视频真正的意义。它是一声集结號,召唤的是那些沉默的、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的普通观眾。”
“它在说:你们的感受是对的,你们的质疑是合理的,你们不需要仰望那些国际获奖的导演,你们才是中国电影最终的评价者。”
研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换句话说,他在呼唤公眾文化主权意识的觉醒。”戴锦华一字一顿地说,“这就是任夏这个视频,出现在这个时间点,最重要的意义。”
她直起身,环视学生们:“你们这一代是幸运的。你们成长在中国崛起的时代,没有经歷过我们那代人深刻的文化自卑。所以任夏这样的年轻人会出现——他不觉得西方电影节有多神圣,不觉得奥斯卡提名有多伟大,他理直气壮地要求中国电影首先要对中国观眾负责。”
“而这种理直气壮,”戴锦华停顿了一下,“正是我们等待了三十年的东西。”
窗外,最后一片银杏叶飘落。
研究室里,年轻的学生们望著导师,眼中闪烁著某种被点燃的光。
下课以后,戴锦华独自站在研究室里。
幕布上任夏的视频已经关闭,但那张年轻的脸仿佛还在眼前。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书——1986年出版的《谢进电影论集》。翻开扉页,上面有谢晋的亲笔签名,还有一行小字:“给锦华同志指正。”
二十几年前,谢晋被批判时,她还是个年轻讲师。
那场铺天盖地的批评浪潮,在当年被称之为“中国电影对谢进的时代之问。”
一代人的时间悄然过去。
现在,回答问题的人轮到张一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