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鲁川一拳砸在红木办公桌上，咖啡杯震翻，褐色的液体溅了一桌子。
    “操他妈的！”
    他眼睛血红，胸口剧烈起伏，盯著屏幕上那个叫任夏的年轻人那张平静到近乎挑衅的脸。
    “这是哪个杂种搞出来的？！”鲁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著火星，“陈雅茹！这视频哪来的？！谁他妈让他发的？！”
    陈雅茹做了陆川六七年的助理，还从未见过他这么失態，赶紧说：“是在一个叫b站的视频网站，up主id叫影视圈质检员，真名应该就是任夏。视频是三天前上传的，现在播放量已经过万了，而且转发量很大。”
    “什么转发量？谁在转发？”
    “就是那些网民的自行转发，人人网、qq空间、电影学院论坛......都在传。”陈雅茹声音越来越小，“评论区里，支持他的人很多。”
    “支持他？”鲁川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夹狠狠摔在地上，“支持他什么？！支持他污衊我？！支持他往我身上泼脏水？！”
    文件夹砸在地上，纸张四散飞溅。
    鲁川在办公室里来回奔走，像头被激怒的野兽，视频里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子里炸响！
    “歷史xx主义”、“为侵略者洗白”、“在民族伤口上撒盐”......
    这些词他太熟悉了。
    2009年《南京！南京！》上映时，就有过类似的批评。
    但那些批评大多来自左派的报纸，说来说去无非是“不够严谨”或者“过分艺术手法”，也很快就被压下去了，哪有这个视频骂的这么毒？！
    这个叫任夏的人，不光骂，他还拆解。
    一帧一帧地拆，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分析，用最专业的电影语言，把他隱藏在镜头背后的意图扒得乾乾净净。
    更毒的是那些对比：电影画面和歷史照片的对比、角川的“人性觉醒”和真实屠杀罪证的对比......
    这根本不是批评，这是对他的公开处刑！
    “起诉！”鲁川猛地停下脚步，眼睛血红，“立刻起诉！告他誹谤！告他侵犯名誉权！还有那个b站，一起告！我要让他们赔得倾家荡產！”
    “鲁导，要不要先发个声明？”陈雅茹小心翼翼地问，“现在视频传播范围还不算太大，我们发个正式回应，或许能......”
    “回应个屁！”鲁川吼道，“这种杂种，你越理他他越来劲！直接告！让他刪视频、道歉、赔钱！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污衊我鲁川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抓起手机，直接打给公司法务总监：“老刘，立刻准备起诉材料！告一个叫任夏的，今天就准备好！我要最快速度立案！”
    掛掉电话，鲁川喘著粗气坐回椅子上，双手撑著额头。
    手在抖。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怕。
    那个视频最毒的地方在於——它说的，有很多是真的。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电影中灌输了什么东西，而些东西是他拿到金马奖奖盃，以及金熊奖提名的投名状。
    原以为《南京！南京！》的题材特殊性，能让那些想要抨击自己的人无从下手，让自己打著艺术追求的名义，堂而皇之的开脱责任。
    但那个叫任夏的人，用一种他无法完全驳倒的逻辑，把这些艺术追求重新定义成了歷史xx，把人性探索的谎言戳破，让他无法再为自己的错误开脱。
    如果这个视频在公眾视野中扩散开来......
    鲁川甚至不敢想像自己的声誉会遭到什么样的打击。
    《南京！南京！》这部电影，是他职业生涯的转折点。
    虽然爭议很大，但也让他获得了国际声誉，拿到了金熊奖提名。这些年来，他一直以勇於突破、敢於反思的艺术家自居。
    这个形象，是他多年苦心营造出来，准备衝击国际大导演的行业根基。
    可现在，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北电毕业生，用二十分钟的视频，就要把这个根基给刨了？
    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办公室的死寂。
    来电人是《王的盛宴》的第二大投资方，英皇集团副总杨正龙。
    鲁川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接起电话：“杨总。”
    “鲁导，那个视频你看了吧？”杨正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冷。
    “......刚看完。”
    “打算怎么办？”
    “有什么想法？”
    鲁川的心沉了沉：“纯属胡说八道，我已经让法务准备起诉了。另外公关部在起草声明，今天就会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鲁导，”杨正龙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我建议你，暂时什么都不要做。”
    “什么？”鲁川一愣。
    “不要起诉，也不要发声明。”杨正龙说，“至少现在不要。”
    “为什么？这个视频明显是在誹谤！如果我不回应，別人会以为我心虚！”
    “你回应了，別人就会觉得你有理吗？”杨正龙反问，“鲁导，我让公司的几个年轻人都看了这个视频。他们的反馈很一致：这个视频说得有道理，而且很难反驳。”
    “杨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鲁川更加愤怒，没想到自己的合作伙伴竟然会向著別人说话。
    “我的意思是，《王的盛宴》还有不到两个月上映。”杨正龙的声音冷了下来，“前期宣发已经投了三千多万，后续还要再投两千万。全国二十个城市的点映场次都排好了，媒体通稿发了三轮，院线排片正在谈。”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作为电影的导演，竟然打算为了一个播放量一万多的视频，把自己送上热搜？”
    “鲁导，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我——”
    “你知道热搜標题会是什么吗？”杨正龙打断他，“知名导演被曝歷史xx主义”、“鲁川作品被指为侵略者洗白”这两个头条你喜欢哪个？”
    鲁川张了张嘴，却噎在当场。
    “那个视频不光我看了，公司的法务也看了。”杨正龙继续说，“对方打著学术討论的名义骂你，这场官司你会很难打，道义上你也很难占上风，把这件事情曝光出来对你绝对不会是好事。”
    “我可以起诉他！”
    “你起诉他什么？说你的电影不是歷史xx主义？”杨正龙冷笑，“那你要怎么解释那个日本兵角川？怎么解释你选择的敘事视角？怎么解释那些被扒出来的镜头隱喻？”
    “鲁导，这种爭论只要出现在公眾视野，你就已经输了。”
    “现在这个视频，传播范围还不大。”杨正龙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主要是在b站和一些大学生圈子。”
    “如果你现在大张旗鼓地起诉、发声明，等於亲手把它送到所有媒体面前。到时候娱乐记者、文化记者、甚至时政记者都会扑上来。”
    “你觉得，他们是想帮你说话，还是想搞个大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