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首都,依旧热的像个巨大的桑拿房。
任夏躺在硬板床上,身下的凉蓆被汗水浸出一个人形。
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著,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搅动的热风带著胡同口公厕和麻辣烫摊子混合的复杂气味。
隔壁传来婴儿的啼哭,楼下早点摊的油锅“滋啦”作响,收废品的老头拖著板车吆喝“旧电视旧冰箱旧电脑——”。
他盯著天花板上那片水渍——形状像只扭曲的蜘蛛——已经盯了整整二十分钟。
不是发呆。是在確认。
確认自己真的回到了二十五岁,回到了这个八平米、月租七百五的城中村单间,回到了北电导演系毕业的第三年,在bj一家中型传媒公司当gg片摄影师的窘迫人生。
手机在枕边震动,发出半死不活的嗡嗡声。
他摸过来,屏幕亮起:2012年8月18日,早晨6:48。
简讯来自製片小刘:“任夏,今天拍保健品那条,八点半前到怀柔片场。王导昨天说了,迟到的人今天直接去財务结工资。”
任夏盯著那条简讯,记忆像被撕开的伤口,两段人生经歷同时涌出。
三年前,任夏22岁,从穷苦小山村考入北电导演系的他刚刚毕业,加入了这家gg公司。
再有半年,这家拖欠了自己一年工资的公司將会因项目垫款被拖垮倒闭,任夏北漂生涯结束,南下横店摸爬滚打了七年,先是当场记,然后编剧助理、生活製片,却始终没能坐上过导演椅。
三十二岁那年,他对影视行业彻底死心,转行做自媒体,在b站和抖音拆解电影,凭藉著扎实专业的能力,慢慢积攒了一百多万粉丝,收入也有了改观。
三十七岁那年,任夏凭藉著一期《中国导演,求你们別再给观眾餵屎了》的视频怒喷影视圈怪相,爆火出圈,全网播放量破亿,成为头部博主。
然而长期的通宵剪片,让他身体已经难以负荷。
在一次出差的途中,他心臟骤停,眼前一黑。
再然后——
他回来了。
任夏坐起身,颈椎发出“咔”的轻响。环顾四周:墙皮剥落露出水泥,简易布衣柜拉链坏了一半。
杂乱的书桌上,堆著《电影语言》《导演的摄影课》《世界电影史》,还有几本翻烂的《电影世界》杂誌——全是上学时省吃俭用买的。
床底下塞著两箱康师傅红烧牛肉麵,那是他这个月的主粮。
钱包里还有一百二十七块五毛,银行卡余额三百零六块,昨天刚查的。
一切真实得残忍。
他下床,走进那间仅容转身的卫生间。镜子里是张年轻但憔悴的脸:黑眼圈浓重,鬍子拉碴,头髮乱得像鸟窝。但眼睛还算亮——那是还没被生活彻底磨灭的光。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搓脸。
然后笑了。
笑声从喉咙深处出来,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近乎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操......真他妈重来了......”
他抹掉眼泪,盯著镜中的自己。
前世花了五年才摸索出的路,那些踩过的坑、被封的號、被骂的经歷、积累的所有影视知识和网络传播经验——现在全在脑子里。
现在是2012年。网络舆论环境比2024年宽鬆得多,导演们还没学会熟练操控水军和公关,观眾对敢说真话的声音如饥似渴。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未来十三年所有电影的成败,知道观眾口味的变化,知道每个导演会在什么时候拍出什么样的东西。
这是金矿。
但问题也赤裸裸摆在眼前:他还是个没人脉、没资源、没作品的北电毕业生。在这个论资排辈的影视圈,他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简讯,来电显示的名字是林薇。
他现在的女朋友,之前在另一家gg公司做文案,此时刚刚辞职,正在备考老家的国企。
任夏接起来,还没开口,对面就劈头盖脸砸来:“任夏,你是不是又忘了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给我打房租的日子!”林薇的声音提高八度,“说好的你给我打房租的,要不然我怎么备考!我们还要在这个城市待几年?!”
任夏想起来了。前世確实有这么一出。
林薇不想继续当北漂,於是辞职备考家乡的国企,並央求任夏供著她,还许诺她考上了老家的岗位,两人就订婚。
他当时答应了,然后接下来拼命的省吃俭用,才勉强付得起两个人的房租。
而林薇,在一年后考上老家省会城市的国企后,连分手都是发的简讯。
他坐了十二个小时硬座去挽回,在她公司楼下等了四个小时,只等到一句“我们不合適,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他当时还不死心,觉得是自己不够努力。
后来才知道,人家早就和公司里一个副总的儿子好上了。
“任夏?你说话啊!又装死是不是?”
任夏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林薇,我们分手吧。”
“......什么?!”
“我说,我们不合適。”他顿了顿,“分手吧。”
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足足五秒。
“你......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任夏走到窗边,看著楼下早点摊升腾的烟雾,“你心里清楚,你根本就没打算跟我长待。等你考上老家国企,或者找到更好的,早晚会走。既然如此,何必浪费彼此时间?”
“任夏你王八蛋!”林薇的声音变得尖利,“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就凭我对你的了解。”任夏笑了,笑声里满是疲惫,“去年你背著我相亲了四五次,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那,那是家里人逼著我的....”
林薇的声音有点发虚,音量也小了下去。
“那你和相亲对象约好了年底一起外出旅游是怎么回事?”
任夏冷笑,“林薇,我给你体面,你也给我一条生路。咱们好聚好散。”
“好!好!你说的!你別后悔!”
电话被狠狠掛断。
任夏放下手机,心里没什么波澜。前世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早在时光里磨平了。现在只剩下清醒——他清醒地知道,有些人註定是过客,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他看了眼时间,七点十分。从这到怀柔,不堵车也得一个半小时。
按以往,他此时应该立刻飞奔下楼,像挤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地铁上。
但他今天不打算去片场了。
重生前受窝囊气,重生后还受窝囊气,那我不白重生了?
他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公司老板赵总的电话,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