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愿你歷经千帆,归来仍是少年
“老陆!”
张之维又喊了一声自己老友的名字,停下手这才继续抚摸著鬍子,半开玩笑感慨道:“你这徒弟,杀性有点重啊!”
他扭头看向陆瑾。
跟刚才不同。
此刻,他確实是感受到了,凌云心中心猿被释放的痕跡。
解放心猿,以暴制暴。
从来都是一条崎嶇小径,若非不得已,无人会走!
项羽就是放纵心猿的代表。
羽之神勇,千古无二,又如何?
他一度掌控了国之重器,差点就成为首位华夏歷史上,掌控国家的异人。
可就是这样一位战神。
最后却兵败垓下,自刎乌江。
不仅仅是他自己的问题,还有心猿撒泼惹来的祸事。
考虑到凌云目前在帮张楚嵐。
张之维便破例主动开口,劝诫起凌云:“从前我师傅也教我两条路,我也觉得心猿这条路霸道,可还是有几句话要叮嘱。”
“你若总由著心里那头泼猴撒野,戾气便会像见了血的兽群般越聚越多。待它彻底撞破理智的牢笼,第一个嗅著腥味赶来的,便是早就在暗处磨好刀子的仇家。”
“到那时。”
“你诞生出的每道戾气,都会变成捆你的绳索,你亲手砸碎的每道枷锁,都会化作刺向你咽喉的利刃。”
作为一人之下的一人。
张之维对道的理解,就是这个世界异人的顶点。
凌云仔细听完。
细细琢磨,认为非常有道理。
他开口问道:“请问老天师,我该如何,才能通过这条道,继续走下去呢!
”
张之维一噎。
好傢伙,感情我刚才那么一大段,你都没听进去是吧。
我说的有道理。
可你就是不做是吧!
怪不得老陆说你倔呢,这下我是真有体会了。
我要是早上斩了三尸。
听完你这话。
嗔念又要凝聚出来一头中尸不可。
“罢了,罢了,既然都开口了,我也就多说几句。”
张之维继续开口:“你心里头啊,其实拴著一只眼睛发红、精力过剩的猴子。这傢伙专门抓著你的胡思乱想上躥下跳,偷吃你辛辛苦苦修出来的那点清净功夫,只要稍一放鬆,它就能把你丹田气海搅得天翻地覆。”
“我们修玄功。”
“前辈们都是教我们学祖师王重阳降服心虎、邱处机锁住心蛟的手段,用最精纯的炁化成金刚圈,给那泼猴套上个管束的紧箍。”
“但不可否认。”
“若是你需要力拔山河时,心猿也能助你,而驾驭暴走心猿的秘诀只有四字————赤子之心。”
凌云不自觉抬起头来。
张之维看著他坚定的眸子,苦笑摇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吶。”
“凌云小哥,贫道祝你常怀赤子之心,知世故而不世故,出淤泥而不染。”
“愿你————”
“歷经千帆,归来仍是少年。”
原来答案就是赤子之心!
凌云眼底猛地掠过一道亮光,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半分,指节因瞬间发力而微微泛白。
这一人的世界。
能对放纵心猿如何收服有所了解,不是简单复述从书本上看来內容的,可能也就那么两三位。
凌云此刻无比庆幸。
自己没有被天师之位、通天籙等诱惑,选择帮助张楚嵐。
若不是如此。
张之维也不会觉得欠自己因果,从而开口认真指点。
毕竟。
出言指点之后,多多少少也算是跟自己有关联了。
师父师父。
古人將老师与父亲並列,也正是因此!
懂了!
凌云隨即深吸一口气,眼脸缓缓垂落,所有翻涌的情绪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按回深潭。
唯有稍显僵硬的身体,才能看出几分刚才的兴奋。
“静功倒是真不错。”
张之维今天第二次开口夸奖凌云。
静功。
是一切玄门修炼的基础,也是一切的地基,凌云在静功上的造诣,怕是龙虎山许多三十多岁的后辈都不及他。
凌云若是走那水磨功夫。
慢慢用经歷跟见识去打磨心猿,想要顺利打磨得混元一体,肯定比九成九的异人都要顺遂。
只是可惜了。
他偏偏走了放纵心猿这条路。
张之维眼中闪过遗憾,再次开口提点:“驾驭暴走的心猿,並不是一味的压制,而是任他东南西北风我自清风拂山岗,守住灵台一点清明!”
“弟子受教了!”
凌云行礼后缓缓站在一旁。
他人还在室內。
实则,意识已经沉入了內景之中。
“这孩子,真是————”
陆瑾感慨一声,心痛与烦躁並起。
知道这边一时半会解决不了的他,乾脆先跳过凌云的事。
抬手吩咐道:“不用管他。我们先把其他人喊来,先说明清楚情况吧。”
张之维点头同意。
很快。
陆玲瓏跟她的小伙伴,还有张楚嵐、冯宝宝、徐三、徐四,便都被带到了这间屋子內。
眾人都好奇看了眼,闭目站在一旁的凌云。
介绍完身份。
张楚嵐一个丝滑下跪喊田晋中师爷。
展示出了什么叫做滑跪、跪舔之后,眾人开始说起正事。
零拎著被邓有福击败的胡杰出现。
张之维、陆瑾开始讲述,全性潜入龙虎山这事。
凌云的內景世界中。
那道困住心猿的牢笼化作齏粉隱去。
心猿带著手銬走了几步,活动著双肩,朝凌云嗤笑道:“这次放我出来,是要干谁?”
“不,不需要你做什么,就是不想限制你了。”
凌云说完。
自顾自对著心猿盘腿坐下,一副修炼静功的打算。
什么意思?
心猿错愕之下,竟好一会没有动弹。
“你要放了我?”他確认道。
“对!”凌云点头。
“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管了?”不敢置信的心猿再次发问。
“没错!”
凌云再次点头。
心念一动。
就连心猿双手上的镣銬也卸掉了。
他並非真的完全放纵,而是在得到赤子之心这四个字之后,准备用另外一种法子降服心猿。
以静制动。
“好啊!”
心猿捏著轻鬆的手腕怪笑起来。
他也想不了那么多了。
本来就是个火爆脾气,既然你都说不管我了,那我不得给你闹个天翻地覆,我就愧对心猿二字!
心猿哎呀一声。
身躯化作万丈大小,直接撞碎了苍穹。
他双拳捶打胸膛发出的轰鸣,震得日月同时出现裂纹。
他伸手一抓。
流淌的星河被它扯成碎布。
亿万星辰如铁匠铺溅落的火星般四散坠落。
“不够,不够,还不够!”
这魔猿突然分化出三头六臂。
左首喷吐著熔岩烈火,將千里云海烧成赤红烟霞;右首呼出九幽寒气,把蜿蜒山脉冻成冰晶粉末;
中间那颗头颅发出尖锐嘶鸣。
声波所过之处空间都泛起褶皱。
它六条巨臂疯狂挥舞。
前臂撕开大地沟壑,地肺中涌出的岩浆,吞噬大地;
中臂抓住时间长河胡乱扭结,让四季在內景中交织成一片,彻底错乱;
后臂竟直接捅穿內景边界,从虚空之外抓来混沌风暴,所过之处,一切化为虚无黑暗。
凌云对这一切置之不理。
他垂目低头,缓缓诵念著玄功:“天地生灵,万炁本宗,禽鸣兽啸,与我心通,以念为引,以炁为桥,毛羽鳞介,尽在掌中————”
心猿回头。
当然发现凌云始终静坐诵经,暴怒地踩碎整片大陆。
飞溅的土石在空中化作毒蜂群,每只蜂刺都淬著心魔怨念;
坍塌的山脉变成骷髏军团,眼眶里燃烧著戾火;
连被扯断的锁链都活化成铁鳞巨蟒,在破碎的天地间疯狂游走。
凌云的內景。
已经是完全一片群魔乱舞的末日姿態。
最可怕的是。
心猿开始扭曲规则。
它把雷霆捏成血色刀剑插满大地,將清风揉搓成诅咒绳索缠绕天柱,甚至吸乾湖泊捏出千万个嘶吼的凌云面孔。
整个內景仿佛被扔进狂怒的熔炉,每寸空间都在崩塌与重组间发出哀鸣。
他在扭曲凌云的认知。
如果凌云一旦被绕进去了,那么將立即迷失在內景之內。
但,清静之风正从凌云座下涟漪般扩散。
扭曲的天穹遇到微风,瞬间褪成霽青色;被撕裂的大地触到涟漪,即刻生出茵茵绿草。心猿砸出的无底深坑里,一株桃树破土而出,转眼开满枝。
感觉到凌云正在对抗自己。
心猿反倒鬆了一口气。
自己诞生十年。
一直被凌云用静功牢牢压制,今日忽然生出变化,他心中確实十分忐忑。
凌云出手。
心猿反倒是找到了发泄点。
“你休想修復內景天地!”
心猿嘶吼著舒展三头六臂,同时砸向天地四方。
可它很快发现。
自己摧毁的速度永远慢上一拍。
刚踏碎的山峰已恢復原状,才扯裂的云霞又完好如初。
不过半盏茶工夫。
整个內景竟变回东北那座,覆著薄雪的小院,连檐下风铃都保持著当年摇曳的角度。
砰!
心猿疯狂踩塌东厢房,瓦砾却在落地前重新飞回椽梁。
“你以为这样就贏了吗?”
心猿突然阴森冷笑,周身腾起赤红烟雾。
当雾气散尽时。
立在桂树下的已是位青衫落拓的俊朗青年。
他的嘴角还在渗血,掌心却托著当年餵给凌云的第一块大白兔奶,笑著伸出带血的手:“小云你吃,这可甜了!”
“大师兄————”
凌云猛地睁眼,喉间涌上腥甜。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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