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之前,我想问一个私人问题,米勒先生。”肖恩並没有急著开始他的演讲,而是將身体向后靠了靠,“你上一次投票,是在什么时候?”
“这有关係吗。”
“当然。”肖恩坚持道,“回答我,这很重要。你是联邦探员,是这个国家机器最忠诚的零件。你应该从来没有缺席过投票,对吗?”
米勒迟疑片刻,然后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哼笑。
“我从来不参与大选投票,但是我给地方议员投过票。”米勒说道,“四年前,我投给了一个承诺会给执法部门涨薪的傢伙。”
“结果呢?”
“结果我的薪水没涨,但我加班的时间倒是翻了一倍。”米勒咧开嘴,“不过那个傢伙现在正在因为挪用公款被起诉,就在维吉尼亚州。”
“看,这就是问题所在。”
肖恩摊开双手,仿佛展示著某种无可辩驳的真理。
“在这个国家,投票就像是在两个烂苹果里挑一个虫子比较少的。你走进那个小隔间,拉上帘子,在选票上打勾,然后走出来,心里祈祷著这次被骗得轻一点。这是一种建立在『两害相权取其轻』基础上的无奈妥协。”
他观察著米勒的表情。那个悬浮在头顶的数字【45】非常稳定,这说明米勒认同这番话。
“你想说什么?”米勒问道,“你想说你不是烂苹果?”
“不,我是。”
肖恩露出一个笑容,这次的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偽装,多了一份坦然。
“我不仅是烂苹果,我还是那个已经烂透了,还流著脓水,甚至还散发著恶臭的苹果。我是肖恩·潘,我是好莱坞的弃儿,我是癮君子,我还是潜在的诈骗犯。我代表了美国梦最丑陋的阴暗面。”
米勒皱起眉头,他不明白肖恩为什么要这样贬低自己,或许这也是某种形象塑造。
“但这正是你会投给我的原因。”
“想想看,米勒先生。当你站在那个投票站里,看著选票上那些名字。一个是满嘴谎言的职业政客,他在华盛顿待了三十年,除了把自己的口袋装满,什么都没做;另一个是像我这样的混蛋,我不掩饰自己的贪婪,不掩饰自己的罪恶,但我向你承诺一件事——”
肖恩对於自己的“谎话”面不红心不跳,转而直视著米勒的眼睛。
“我会把桌子掀了!”
他震声道,“那些政客,他们维持著这个体制,因为这个体制让他们获利。他们制定规则,然后利用规则。
“而我?我不在乎这个体制,因为这个体制想要我的命。如果我当选,我不会去修补这台破机器,我会拿一把大锤,把它砸个稀巴烂。”
只见肖恩最后指了指自己。
“投给我。不是因为我是个好人,而是因为我是那个能替你出这口恶气的人。我是你手里的一块砖头,你可以用我砸碎任何你想砸碎的窗户。”
米勒看著肖恩,就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这是一种对民粹主义的极致表达。肖恩很清楚,在这个时代,愤怒比希望更有力量。
人们不再相信“明天会更好”,但人们绝对愿意相信“让那些混蛋付出代价”。
米勒头顶的数字开始跳动。
【45】……【48】……【52】……
最终,它停在了【61】。
“我知道,这个叫双输好过单输,对吗?”米勒看向肖恩。
“我们不会输,我们会贏!”肖恩正色道,“只不过比革命的第二天更重要的是革命本身。”
“你是个疯子。”米勒轻声说道,但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敌意。
“或许吧。”肖恩耸了耸肩,“但我是个有用的疯子。”
米勒低头看了看手錶。
指针已经指向了午夜十二点。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那是关於肖恩的所有指控材料。他轻轻拍了拍那些文件,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老实说,他刚才那番鬼话並没有打动米勒。
但至少挺有气势的。
他为这个国家工作了几十年,从退役后他就和几个战友一起加入了联邦调查局。可联邦真的给了他们相对应的回报了吗?
也许对於那些位高权重者而言,这片土地有著世界上最伟大的政府。
可对於他那几个在处理恐袭时而丧命的同袍而言並不如此。他们为国效力多年,可最后换来的还是別人拿著他们的抚恤金,睡他们的老婆,打他们的孩子。
“那个时间差的漏洞,”米勒说道,“虽然不能彻底洗清你的嫌疑,但足够让法官犹豫了。既然你没有直接参与洗钱的证据,而那份关键合同的签署时间又有问题……”
米勒顿了顿,看向肖恩。
“你可以走了。”
肖恩並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欣喜,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不过,”米勒补充道,“这不代表你没事了。你会被限制出境,必须隨叫隨到。而且,如果你刚才说的那些关於竞选的鬼话只是为了忽悠我……”
“我是认真的。”肖恩打断了他,“你会看到的。”
他也许不需要真的成为总统才能够摆脱危局,但他必须如此坚信。这是一个按闹分配的世界,他得確保自己的声势足够浩大,大到让他的对手在下手之前不得不斟酌再三。
米勒走到门口,拉开了沉重的金属门。
门外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值班的警员在喝著咖啡。
一股冷风顺著走廊吹了进来,带著冬夜特有的寒意。
肖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西装。这套衣服是原主花了大价钱定製的,现在却像是一块抹布一样掛在他身上。
他走到门口,在经过米勒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
“谢谢。”肖恩说道。
“別谢我。”米勒面无表情,“我只是不想在圣诞节还要加班处理你的拘留手续。”
肖恩愣了一下,隨即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原来穿越过来的第一天,竟然是平安夜。
这倒是和他穿越时过来的日子差不了两三天。
对於原主来说,这是一个地狱般的夜晚,名誉啊,財富啊,乃至於未来都在这个晚上失去了。但对於现在的肖恩来说,这是一个新生的夜晚。
他转过头,看著那位疲惫的中年探员。
“圣诞快乐,米勒先生。”肖恩说道。
米勒看著他,那张总是紧绷著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
“圣诞快乐,总统先生。”米勒带著几分调侃回应道。
肖恩笑了笑,旋即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对了!肖恩·潘!”
他又叫住了肖恩,这反而让方才脸上还掛著笑容的肖恩有些束手无策了,“怎么了,先生?”
“不管你是谁,”米勒一时之间觉得肖恩是被鬼上身了,“救救肖恩·潘,我女儿很喜欢他。別让他墮落了。”
然后就米勒別过脸去,把铁门给关上了。
肖恩苦笑一声,然后就这样独自一人穿过这条走廊。
他摸了摸口袋,现在里面只有几张华盛顿和一个没电的手机。
但他並不慌张。
因为他刚才在米勒的眼中看到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比金钱更重要,比证据更有力。
那是“期待”。
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是抱著看戏的心態,米勒也开始期待肖恩接下来会做什么。
这就是政治的第一课:你不需要让所有人都喜欢你,你只需要让他们对你感兴趣。只要他们还在看你,你就还有机会。
他也许不用当上总统,但是他不能被人遗忘。
肖恩推开联邦调查局大楼的玻璃门,一股冷风迎面扑来。
街道上没什么人,远处的gg牌上还在闪烁著圣诞促销的霓虹灯。与此同时,他仿佛能听到条条街道间所流动的玛利亚·凯莉的声音:
“i dont want a lot for christmas,there is just one thing i need……(圣诞节我不奢望太多。只有一样是我想要的……)”
似乎是幻听,又似乎是这座城市的囈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