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阳光透过社团部活动室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方格。
週游坐在那张代理部长的办公桌后,端详著刚刚被列印出来的《活动室交换协议》初稿。
门被轻轻推开。
韩语曦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摺叠整齐的纸袋。
她的脚步有些迟疑,脸上带著一种週游难以解读的复杂神色。
“给。”
她把纸袋放在桌上,“校服……洗乾净了。”
週游点点头,取出里面的校服展开。
蓝白相间的布料被洗得乾乾净净,甚至散发著淡淡的柔顺剂清香。
更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连袖口和胸前几处陈年累积连他自己都懒得处理的中性笔痕跡,也被清洗得淡不可见。
“谢谢,洗得很……”
他抬起头,道谢的话才说了一半。
“不、不用谢!是我应该做的!”
韩语曦语速飞快地打断他,隨即转身,几乎是小跑著逃离了活动室,留下半开的门轻轻晃动。
週游举著校服,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反应需要这么大吗?】
他想不明白,也懒得深究。
將校服仔细叠好放回纸袋,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的协议上。
无论如何,跆拳道社的事情算是暂告一段落,校服也完璧归赵。
这个周五的傍晚,难得的轻鬆感如同窗外渐柔的阳光,悄然漫上心头。
傍晚六点,诺诺超市的招牌亮起温暖的橙光。
週游吹著不成调的口哨,熟门熟路地从后门进入员工区。
仓库里瀰漫著洗涤剂和清洁剂的气味,快速换好那套深蓝色的员工制服,他推开连接卖场的门。
收银台前,许诺正低头整理著零钱格,侧脸在柜檯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她今天扎了个利落的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下午好。”
週游照例打了声招呼。
许诺闻声抬起头。
她的目光在週游脸上停留了一瞬。
连往常那种虽然平淡但至少存在的点头或回应都没有。
那眼神平静得过分,像是看著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隨即,她便重新低下头,指尖拨弄著收银机的按键,仿佛刚才那声问候从未响起。
【不应该吧……】
【平时就算再忙,她至少也会嗯一声或者点个头。今天这是搞什么?】
週游顺手將被顾客弄乱的货架整理整齐,一边在脑子里快速復盘自己最近的行为。
思来想去,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算了,毕竟你是老板。拽就拽一点吧。】
打好主意不跟对方一般见识,週游很快將注意力投入到手头的工作中。
检查保质期、补货、整理购物篮、擦拭货架……
只不过,从週游踏入超市的那一刻起,许诺的不在意就只是一种精心的偽装罢了。
她的余光始终锁定在那个身影上。
看他熟练地补货,看他蹲下身整理最底层的商品。
一股连她自己都知道不太讲道理的不满,正吸附缠绕在心口。
是因为那件校服吗?
也不全是。
她想起自己捏著缝衣针,小心翼翼地將深蓝色的棉线穿过同样深蓝色的布料。
她是最后一个知道完整故事的人。
韩语曦带著愧疚和恳求把衣服塞给她,语焉不详地解释;而事件的另一个主角,此刻正一脸平静地在她的超市里整理货架。
明明他是为了帮韩语曦,明明他也算是受害者。
理智这样告诉她。
可是看著他那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或交代的模样,许诺还是觉得有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闷闷地烧著。
【你是我的员工,也是语曦的同学。你的衣服还是我许诺一针一线帮你缝好的!】
她在心里列数著对方的重重罪证,越数越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我连具体情况都是语曦含糊带过才知道的。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我不问,你就不打算主动提一句吗?】
【现在倒好,没事人一样来跟我打招呼?哼。】
带著这种混合了多种情绪的微妙不爽,以及一点点报復回去的小心思,许诺开始了她的冷处理战略。
可惜,她对抗的选手是週游。
除了最开始的被无视,週游非但没有感受到预期的压力或困惑,反而迅速適应並享受起这种安静高效的工作环境来。
一种奇异的默契在沉默中滋生。
週游刚清点完饮料区的库存,许诺恰好拿著新的价签走过来;
週游整理完购物篮,许诺就开始擦拭收银台……
效率高得惊人。
临近晚上九点,超市里的客人渐渐稀少。
週游已经换回了自己的便服,正准备从后门离开。
“週游。”
许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週游转过身,有些疑惑地看著她。
暖光下,她的表情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怎么了?”
许诺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饮料柜旁,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小口,像是在思考如何措辞。
“这星期,你们班……应该发生了挺多事情吧?”
週游恍然大悟。原来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她真正想问的是这个。
他没有隱瞒,也没隱瞒的必要。
於是,从李明表白的余波开始,他条理清晰地敘述了一遍,如同在做一个阶段工作总结。
没有渲染自己的关键作用,没有强调取证过程的艰难,只是单纯陈述事实。
说完,他自然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这些,韩语曦应该都和你说过了吧?你们关係那么好。”
听见这句话,许诺感觉像是被对方无意间一刀捅中了某个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柔软要害。
她淡淡地开口:
“她当然和我说过了。只是想从你这里,再了解一下具体的细节而已。”
週游的描述,和韩语曦说的基本吻合,甚至更全面、更乾燥。
而且,他丝毫没有居功或炫耀的意思,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这份坦荡,反而让许诺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恼,像撞上了软墙般无处著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观感。
这个人,到底是不在乎,还是太擅长把事情处理得乾净利落,不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