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一片静默。
片刻后。
刘宠再度转头望向城外。
他没有对刘毅刚才的话做出评论,只平静道:“孤已无可教你之物,日后如何,你自行抉择。”
刘毅有些失望。
他自以为对刘宠的心理有所了解,想著凭自己一番话,说不定能贏得刘宠好感,让他表態支持兴復汉室的事业。
你有效仿世祖皇帝扫平乱世的心,但因年老而失了锐气。
我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可以继承你的意志,去做你想做而难以去做的事,你只需要在后面投资我就是了。
刘毅敢说这话,是因为他这段时间和刘宠相处的还不错,两人有师徒之实,且又都姓刘,同为汉室宗亲。
不管血脉再疏远,终究是一个祖先,要比外姓人更亲近。
刘毅算盘打得好。
刘宠却转移了话题,也不说是支持还是不支持。
刘毅不好再提,想了想,便回道:“袁术有僭號之心,或將在下月於淮南称帝。我军同他战於汳水,使其折兵近两万,有这份大仇在前,袁术僭號以后必定会出兵攻打,我欲儘快回小沛备战。”
刘宠听到僭號、称帝等词时,浓眉紧紧皱在一起。
他沉默片刻,说道:“孤会在下月让人將钱粮送往睢阳。”
“沙场征战,兵甲为先,我军歷经数次大战,兵器甲冑多有破损缺乏,不知大王能否给予一些。”刘毅大著胆子,想在离去前最后要点东西。
“可。”
“日后若能將袁术击破,毅必定再来拜见大王,以谢大王相助之恩。”
“嗯。”
刘毅见刘宠回答冷淡,似乎不想再多聊了。
他犹豫了一下,在离去前,又向刘宠提起了一件事。
“吾闻袁术诡诈,喜好结交贼匪刺客,若遇不睦者,他常派人行凶暗算。今淮南之地受袁术残害,百姓多飢饿困苦,日后或许会粮食不足。而观周围郡国,唯陈国最为富饶。袁术可能会派使者前来求取粮食,大王和国相定要小心彼辈。”
刘宠回头看向刘毅。
“你是说袁术可能会向孤求粮,孤若拒绝,他就会遣刺客来暗算孤和国相?”
“只是猜测,依我对袁术的了解,此事很有可能发生。我听说昔日陶恭祖手下有名为张闓者,因劫杀曹操之父而奔於淮南,被袁术收留。张闓常受他指使,做些劫道刺杀的事情,有此事在前,大王不可不防呀。”
刘毅一咬牙,乾脆將张闓的名字给报了出来。
看刘宠的表情,他现在可能不是很相信刘毅的话,但没关係,等以后袁术真的向他借粮时,刘宠应该就会想起今日城头之语,心里有所防备。
张闓。
就是歷史上刺杀骆俊和刘宠的人。
刘毅记得这个名字,是因为这人的事跡確实厉害。
张闓先在徐州杀了曹操之父曹嵩和弟弟曹德,引得曹操暴跳如雷,打著报仇的旗號杀入徐州,捲起一场腥风血雨,不知害了多少无辜者的性命。
张闓这个凶手却是拍拍屁股走人,安全的跑到袁术手下,躲过曹操报復,后面他又执行袁术的命令,到陈国把骆俊和刘宠一起给刺杀了。
东汉末年,若论刺客排名,张闓可是能名列前茅的。
刘宠本感觉刘毅有些危言耸听,猜测他会不会是想借袁术作为威胁来实现某些目的,可又见刘毅神色诚恳,似乎是真心提醒他要防范袁术派人刺杀。
或许是此子的关心吧。
刘宠点头应下:“孤知道了。”
刘毅这才放心,又同刘宠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去。
他迎著冬日寒风往城下走去,心头就像是卸下了重物,很是轻鬆。
刘毅在入陈地前,脑海中曾闪过一个得到陈国的计划。
不將袁术派人刺杀的事情告知刘宠和骆俊,而是提前在睢阳屯兵,做好准备。
等袁术那边一动手,將刘宠和骆俊杀掉,陈国陷入无主之时,他们就从睢阳出兵,快速进入陈国,夺取这个富饶的地方。
这样做可能会惹怒曹操,陈国距离许县太近了,威胁到曹操的腹心地带,刘备若发兵入陈,肯定会让曹操忌惮。但陈国有上百万的人口,国殷民富,若是能將其占据,实力必定大增,值得冒险一试。
这个想法曾在刘毅脑中不停徘徊。
可当他进入陈国境內,看到沿途百姓安居乐业的模样时,心中又有不忍。
这里是乱世中难得的一片净土,一旦刘宠和骆俊被杀,陈国必將陷入战乱,不知多少人会因之丧命,这里將和其他地方一样被战爭摧残,再也见不到眼前这和平安乐的景象。
於心何忍啊。
刘宠对他的態度,偶尔会显得冷淡,但在弩射一事上是全心全意的教导,刘毅请求兵甲时也是很乾脆的答应下来。
刘宠对他如师,对他有恩。
刘毅不能明知刺杀之事而不说。
今天他提醒了刘宠,只要刘宠不是极端的狂妄自大,等袁术开始借粮时,他就一定会心生戒备,不会再像歷史上一样命丧张闓之手。
刘毅也很好奇。
刘宠和骆俊如果没死,陈国依旧保持强大和独立,曹操又会怎么处理这个梗在他喉头的陈国呢?
从陈国边境出兵,一日之內就可兵临许都城下。
曹操在明面上尊奉天子,他敢主动攻打刘宠这个诸侯王吗?
刘毅笑著走下城墙。
刘宠目视著他的背影离去。
片刻后,他对旁侧侍从开口。
“去请国相来此。”
……
陈国之事基本搞定,眼看十二月已经过了大半,马上就要进入建安二年了。
刘毅不准备在陈国多留,和刘宠告別的当天,他便通知虞南、许褚等人提前准备好行装,他们明日一早就启程回睢阳,然后沿大道前往小沛。
结果下午时,刘琰被骆俊派人叫去了国相府邸。
刘琰是在晚上回来的,他的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笑容。
“公子,你向陈王学弩以求亲近的法子果然有用,今日骆相让我前去,告知了我下月將送去睢阳的物资。光是粮食就足足有二十万斛啊!”
刘毅闻言,神色一喜。
二十万斛!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当初袁术诱哄吕布偷袭徐州,给出的诱饵就是二十万斛。
有了这批粮食,加上他们之前在睢阳的收穫,日后再得到许氏等豪强资助,整个建安二年刘备军都不用再为粮食发愁,等到九月的秋收时,麋竺的屯田成果也应该能出来了,又能往后再续上一波。
粮食问题,短时间內都不会形成困扰。
陈王的大方还不只如此。
除了粮草以及一些钱幣、布匹外,竟还有皮甲四千套,矛六千杆,刀五千柄,盾牌五千面,最珍贵的还有五百张弩……
“陈王嘴上不说,这是在用行动支持我啊。”
刘毅听著刘琰的报数,心中十分激动。
袁术,虚假的財主。
刘宠,才是真正的大財主。
这批装备,將在接下来和袁术的战爭中发挥巨大作用。
刘毅心中激动,当即就在院中对著王宫的方向下拜,表达自己心中的谢意。
第二日一早。
刘毅带著许褚、虞南等隨从骑马离开陈县,踏上归程的道路。
战马奔腾,捲起尘土飞扬。
城上。
一个高大的身影静静立著,望著那少年远去。
马蹄如雷,刘毅一行从陈国回到梁国,又往东边的沛国赶去。
时光也从建安元年的十二月走过,进入了新的一年。
建安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