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巴黎。
当莱昂乘坐的马车穿过新桥时,白天的肃杀与冷酷,仿佛被塞纳河上瀰漫的雾气一同隔绝在了凡尔赛。
他靠在天鹅绒的软垫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在一个不起眼的街区下了车,遣走了马车夫,然后与早已等候在阴影里的贴身护卫让-皮埃尔会合。
“都安排好了吗?”
莱昂问道。
“是的,先生。”
让-皮埃尔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练可靠,“一艘前往鲁昂的內河驳船,午夜时分出发。船主是我远房亲戚,嘴巴很严。到了鲁昂,会有人接应他们,登上前往纽奥良的商船。”
“他们没有被跟踪吧?”
“没有。自从那天之后,我就让我们的人轮流盯梢,有两拨不怀好意的傢伙在他们家附近转悠,都被『劝退』了。巴赞一家这几天一直待在我们的安全屋里,很安全。”
“很好。”
莱昂点了点头,“带我过去。”
在巴黎最普通的一栋民居的地下室里,莱昂见到了会计巴赞和他的妻女。
昏暗的油灯下,这位曾经在东印度公司里毫不起眼的小会计,看上去比几天前更加苍老憔悴。他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但当他看到莱昂时,那恐惧立刻转变为一种混杂著感激和敬畏的复杂情绪。
他猛地衝上来,几乎要跪倒在地,却被莱昂一把扶住。
“巴赞先生,无需如此。”
莱昂的声音很温和。
“先生……我……我……”
巴赞的嘴唇哆嗦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只是个普通的丈夫和父亲,却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掀起一场倾国风暴的蝴蝶。这几天,他每晚都会从被人追杀的噩梦中惊醒。
莱昂没有多言,他將一个沉甸甸的皮质钱袋,和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交到了巴赞的手中。
“这里面,是你应得的报酬,以及前往纽奥良的船票和一份地產契约。到了那里,会有人接应你们。信里,是一份给当地一位大商人的推荐信,他会给你一份体面的帐房工作。从今以后,你就是一位拥有自己庄园的法兰西体面人了。”
巴赞颤抖著手,几乎接不住那个钱袋。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为什么……先生……我只是……我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
“因为承诺必须被遵守。”
莱昂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勇敢地完成了我交託给你的任务,你就理应得到这一切。我从不亏待为我办事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到了新世界,就忘掉巴黎,忘掉东印度公司,更要忘掉我。你们將拥有一个全新的、与过去毫无关联的人生。明白吗?”
“明白……我明白!”
巴赞用力地点著头。
这时,一直躲在母亲身后的巴赞的小女儿,怯生生地探出头,好奇地打量著这位改变了他们全家命运的神秘“先生”。
莱昂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紧绷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柔和的笑意。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刚刚铸造好的、还带著崭新光泽的路易金幣,放进了小女孩的手中。
“拿著它,小傢伙。”
他轻声说,“买些糖果,为了新生活。”
金幣在小女孩的手中,闪烁著温暖的光芒。
半小时后,在塞纳河一个僻静的码头。
莱昂和让-皮埃尔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著巴赞一家三口登上了那艘即將起航的驳船。驳船解开缆绳,无声地滑入漆黑的河道,船尾那盏孤零零的灯笼,很快便融入了浓雾之中,消失不见。
“他们安全了,先生。”让-皮埃尔说。
“嗯。”莱昂轻声应道。
他静静地站了许久,目光投向那片吞噬了驳船的黑暗。
“我们走吧,让-皮埃尔。”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转过身,往回走。
……
当莱昂·弗罗斯特终於回到他位於玛莱区的公寓时,已是午夜。
他没有点亮所有的灯,只是在书桌上留下了一盏。
整个人向后倒进那张熟悉的扶手椅里,连外套都来不及脱下。连续数日的精神紧绷,在这一刻,才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
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將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他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会是谁?
“谁?”他警惕地问道。
“是我,莱昂先生。”
门外传来瓦尔纳夫人那熟悉而温和的声音,“我看到您窗户的灯光,想必您才刚回来。我煮了些热牛奶加蜂蜜,或许能帮您睡个好觉。”
莱昂的戒备瞬间鬆懈了下来。
他起身打开门。
安娜·德·瓦尔纳夫人站在门外,手中端著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著一杯冒著热气的牛奶。她穿著一件素雅的居家丝绒长裙,淡金色的长髮隨意地披在肩上。
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莱昂觉得,她没有了平日里贵妇人的精致妆容,反而更显得清丽动人。
“谢谢你,瓦尔纳夫人。”
莱昂为她让开路。
“叫我安娜。”
她走进房间,將牛奶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莱昂那张写满疲惫的脸,和那件甚至没来得及脱下的、带著褶皱的外套。
“这几天,整个巴黎都在谈论交易所的事。”
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书桌旁,轻声说道,“听说还死了一位子爵,还有不少人破產,太可怜了……”
莱昂端起牛奶喝了一杯。
他看著眼前的安娜,烛光在她蔚蓝色的眼眸中跳跃。
不知为何,面对这个女人,他有种倾诉的衝动。
不过,他忍住了:“是啊,股市如战场,还是少沾染点为好。”
安娜点点头:“刺杀的事情调查得怎么样了?”
“有些眉目了。”
“对方很强大?”
“算是吧。”
莱昂的脸上適时露出一些无奈,“这两天,我感觉,自己更像是刚刚从悬崖边爬回来的人。安娜,我看到了深渊。”
这句话,他说得没头没尾。
安娜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湛蓝的眼睛里,反而流露出了深深的理解和悲伤。
“我明白。”
她安静地说道。
“我的丈夫,艾蒂安,”
她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哀伤的语调,讲述起一段尘封的往事,“他也曾见过你口中的『深渊』。”
莱昂抬起头,专注地看著她。
“他和你一样,並非来自最显赫的家族,靠著自己的才华进入了財政部,在税务审计司工作。他是个理想主义者,总想著要改变这个国家臃肿、不公的税制。他相信国王是好的,只是被一群贪婪的大人物蒙蔽了。”
安娜的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几年前,他发现了一份帐目。一份……足以让某位权势熏天的『大人物』身败名裂的帐目。他天真地以为,自己拿到了可以清除国家蛀虫的武器,准备將它呈交给当时的財政大臣。”
“然后呢?”
莱昂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然后,”
安娜的目光投向窗外的黑暗,仿佛能看到那一天的情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他受邀去塞纳河上乘船游览。船『意外』地翻了,所有人都安然无恙,只有他,那个从小在河边长大的游泳好手,『意外』地……溺水身亡了。”
书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莱昂能感觉到,自己脊背上窜起一股寒意。
几天前的刺杀,交易所的凶险,与这个“意外身亡”的故事,在此刻重叠在了一起。
他终於明白,为何安娜看他的眼神,总是带著一丝旁人没有的担忧。因为她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她亡夫的影子。同样的处境,同样的锐利,同样的……危险。
“在这座城市里,莱昂,”
安娜转回头,看著他的眼睛,“看得太清楚,本身就是一种罪过。你看到的『深渊』,艾蒂安也曾凝望过,而最终,深渊吞噬了他。”
莱昂有些沉默。
只能说,眼前这位瓦尔纳夫人,看得太透彻了。
只因为,她经歷过。
“对了,莱昂,”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安娜对於莱昂的称呼也渐渐变了,“下周二,有一场沙龙晚宴,规模不大,但到场的,都是我们这个圈子里,真正有分量、且思想开明的人物。我的父亲,巴贝斯侯爵也会出席。你来吗?”
她的眼中,带著一丝期待。
莱昂看著安娜真诚的眼眸,他摘下帽子,对她行了一个优雅的绅士礼。
“能得到您的引荐,是我的荣幸,安娜。”
他微笑著回答道:“我一定准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