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官的声音在死寂的档案室里迴荡,带著金属般的质感。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聚焦在了莱昂身上。
那目光里混杂著比单纯的惊讶更复杂的情绪:有难以置信的困惑,有如针扎般的嫉妒,甚至有一丝因触碰到未知权力而產生的、不易察觉的恐惧。
主管杜邦的脸色更是精彩纷呈,他那张肥胖的脸在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做梦也想不到,王家卫队的人,会屈尊降贵来到他这最底层的档案室,並且指名道姓地找他手下那个最不起眼的文书。
而与此同时,之前心里面渐渐积累的那份怀疑值,瞬间就暴涨到了30个百分点。
莱昂深吸了一口气。
来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肺部传来轻微的刺痛感。
饿的。
他放下手中的羊皮纸,缓缓站起身,儘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就是。”
军官锐利的眼神在他身上审视了片刻,似乎有些意外於他的年轻和瘦弱。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財政大臣,布里安大主教阁下要见您。请跟我来。”
財政大臣!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眾人心中炸开。
如果说王家卫队的出现只是令人惊讶,那么財政大臣的召见,则完全超出了这些底层文书的想像范畴。雅克瞬间嫉妒心上涌,几乎要把手中的鹅毛笔捏断,而老文书马尔丹则用一种欣慰而又担忧的复杂眼神望著莱昂的背影。
主管杜邦肥胖的双手更是紧紧握著。
他想到了那份关於盐税的天才报告,想到了卡洛纳副主管这两天那朝天的鼻孔,再看到眼前这身象徵著王室权威的制服,一瞬间,所有线索都在他那被油脂和酒精堵塞的脑中轰然串联!
他想通了所有的关节。
但是,这都不重要了。
……
莱昂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他走出这间档案室的那一刻起,那个为了一块黑麵包而挣扎的、无足轻重的“幽灵文书”,已经“死”了。
他跟著军官走出財政总署的大门。
一辆远比公共马车华丽舒適的封闭四轮马车早已等候在门口,车厢漆黑如墨,上面烙印著金色的鳶尾王室徽章。这辆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宣告,引得过往的行人纷纷驻足,远远地投来敬畏的目光。
车夫为他拉开车门,莱昂坐了进去。车厢內铺著柔软的深红色天鹅绒坐垫,与他那间阁楼里的草垫床相比,简直就是天堂。
马车平稳地启动,车轮碾过巴黎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却几乎感觉不到顛簸。精良的减震系统將巴黎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带来的顛簸过滤得所剩无几。
莱昂掀开车窗的帘子,看著窗外迅速倒退的景象。拥挤的街道,骯脏的房屋,在污水中嬉戏的孩子,面黄肌瘦的行人……这是他熟悉的巴黎,一个巨大、混乱、贫穷与奢华並存的矛盾体。
他知道,歷史的车轮正在滚滚向前。再过不到三年,一场席捲整个欧洲的巨大风暴,就將从这座城市开始。而他,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此刻正坐在这辆驶向权力中心的马车上,即將要面对的,是这个旧制度顶点的控制者之一。
隨著马车驶出巴黎城,窗外的景象豁然开朗。宽阔的道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林荫树,远处是连绵的田野和贵族们的乡间別墅。
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不再混杂著巴黎那股特有的、由腐烂物、排泄物和绝望混合而成的酸臭味。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一座宏伟得令人窒息的建筑群,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凡尔赛宫。
即使是在歷史照片和纪录片中看过无数次,当莱昂亲眼见到这座象徵著法兰西君主专制顶峰的宫殿时,依旧感到了强烈的震撼。
巨大的宫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巴洛克风格的建筑繁复而华丽,对称的布局和广阔的庭院,散发著一种冰冷的、秩序井然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莱昂瞬间理解了,建造这座宫殿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享乐,更是为了用极致的宏伟来压垮所有覲见者的心。
马车穿过一道道岗哨,最终在一处侧门停下。莱昂跟著军官下车,穿过迷宫般的迴廊和庭院。他能感到周围无数道或好奇或轻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那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在这座宫殿里,比乞丐的襤褸衣衫还要刺眼。
他被带到一间装潢典雅但不算过分奢华的办公室前。
军官为他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莱昂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书卷和蜜蜡的气味。
一个身穿絳红色主教长袍、头髮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正背对著他,站在一幅巨大的法兰西王国地图前。
那无疑就是艾蒂安·夏尔·德·洛梅尼·德·布里安,法国的財政大臣,同时也是天主教会的红衣大主教。
歷史书上评价他是一个有改革之心,却无改革之才的悲剧性人物,最终在革命的浪潮中悲惨死去。
“你就是莱昂·弗罗斯特?”
布里安转过身,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莱昂的ui界面立刻给出了反馈。
【艾蒂安·夏尔·德·洛梅尼·德·布里安|特质:实用主义、野心家、多疑|状態:审视,好奇|对你的態度:中立 0】
莱昂迅速分析著这些特质,在心中构筑著应对策略。
他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回答:“是的,阁下。”
“那份关於诺曼第盐税的备忘录,是你写的。”
布里安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他直接省去了试探的过程,將压力完全拋给了莱昂。
“……是。”
莱昂选择了承认。
他知道在这样的人物面前,任何谎言都毫无意义,反而会触发对方【多疑】的特质。
布里安的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他缓缓踱步到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卡洛纳是个愚蠢的剽窃者,但你不是。坐吧。我想听听,你除了发现问题,还能为我提供什么?”
这是一场面试,更是一场考验。
一个回答不好,他能走进凡尔赛,就可能被直接送进巴士底狱。
莱昂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上,后背挺得笔直。他知道,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句话,都將决定他未来的命运。他不能谈论那些虚无縹緲的忠君爱国,因为对方的【实用主义】和【野心家】特质表明,他只关心实际利益。他必须像那份备忘录一样,用数据和逻辑,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同时,他要將自己呈现为一个没有威胁、只有用处的人。
“阁下,”
莱昂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沉稳,“我能为您提供的,不是一个解决方案,而是一个……工具。”
他刻意选择了一个冰冷而谦卑的词。
“一个能让您在面对法兰西王国这个庞大而复杂的帐本时,能像看透一本最简单的收支簿一样,清晰地看到每一笔钱的流向,每一个被隱藏的漏洞,以及……每一个潜在的增长点的工具。”
布里安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因处理无数政务而显得疲惫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感兴趣的神采。
一个聪明、有用,且甘愿成为“工具”的人?
莱昂知道,他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