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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空虚的血石岛
    当夜,血石岛沉入一片压抑的黑暗。
    白日里喧囂的训练场死寂无声,只有永不止息的海浪在礁石间咆哮呜咽,如同诸神奏响的一曲冰冷而单调的月之悲歌。
    乔拉正准备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门外却传来一阵迟疑的、带著酒气的脚步声,接著是粗鲁的敲门声。
    “教头!乔拉教头!”
    一个含糊的声音喊道:“罗洛大人…请您过去…喝酒...”
    乔拉的心猛地一跳。
    罗洛?
    那个粗鲁、暴躁、曾经的海盗头子,如今刘潜麾下颇受重用的將领?
    他找自己喝酒?
    这在以往绝无可能。
    一丝警觉和…难以抑制的期待,悄然升起。
    他迅速披上一件乾净些的外衣,跟著那个同样带著酒气的卫兵,穿过黑暗狭窄、散发著鱼腥和垃圾腐臭的巷道,来到罗洛的院子。
    这院子比他的石屋好得多,石墙更高,还有一个小小的瞭望台。
    “谁?”守卫在院门阴影里的士兵警惕地问道,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乔拉·莫尔蒙。”乔拉的声音平静无波。
    “教头大人!”守卫借著昏暗的火把光看清来人,立刻挺直身体行礼,动作带著水手特有的利落。
    在血石岛,训练海盗的差事让乔拉得了“教头”这个算不上尊贵但实用的称呼。
    守卫推开沉重的木门:“罗洛大人在里面等您。”
    他指了指主屋方向,浓烈的酒气从门缝里飘散出来。
    乔拉踏入厅堂。
    屋內只点著几支油脂蜡烛,光线昏暗摇曳。
    罗洛独自一人踞坐在一张粗糙的长桌旁,面前放著一个硕大的陶罐。
    浓烈、甜腻中带著梨子清香的酒气扑面而来,那是泰洛西的上等白兰地。
    罗洛的脸膛在烛光下泛著不自然的酡红,眼神迷离,看到乔拉进来,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大力拍著身旁的长凳。
    “哈!乔拉!熊岛的骑士老爷来了。”
    罗洛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酒意,舌头有些打结:“来来来,坐!尝尝这个,泰洛西的好东西,梨子白兰地,可不是那些里斯酸葡萄水能比的。”
    他抄起陶罐,哗啦啦地给乔拉面前一个缺口的陶杯倒满,琥珀色的酒液几乎溢出来。
    乔拉顺从地坐下,目光快速扫过罗洛的状態。
    脚步虚浮,眼神涣散,说话含糊,显然已喝了不少。
    他心中稍定,不动声色地端起那杯烈酒,没有立刻喝,只是让辛辣的酒气刺激著自己的鼻腔。
    “好酒!”
    罗洛自己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咂咂嘴,然后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乔拉厚实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乔拉身体晃了晃。
    “乔拉爵士,哈哈!真他妈的想不到,咱俩能坐一块儿喝酒!”
    他喷著酒气,凑近了点,眼神带著醉汉特有的直勾勾:“想当初…老子在海上…抢你的船…你他妈的…用船撞老子…结果呢?全给大人一锅烩了!”
    乔拉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其生硬的笑意。
    那场改变了他和琳妮丝命运的遭遇战,是他最不愿回忆的耻辱之一。
    “说真的,乔拉...”
    罗洛又灌了一口酒,身体微微摇晃,眼神却似乎聚焦了一些,带著一种酒后吐真言的直率:“我以前…最瞧不上你们这些七国佬!装腔作势!都是他妈的一群…披著丝绸的软蛋!”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直到…直到你来了,老子开始也烦你!整天板著脸,像个石像鬼,还他妈的想教老子的人列队?呸!”
    他模仿了一下乔拉训练时的口令,怪腔怪调。
    乔拉的老脸沉了下来,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紧。
    “但是!”
    罗洛猛地提高音量,又重重拍了一下乔拉,差点把他手里的酒拍洒:“老子看你…是真教,教兄弟们怎么用盾牌保命…教他们怎么戳人最狠…教他们听號令,別像没头苍蝇…老子服了!”
    他竖起一根粗壮的手指,指著乔拉,眼神迷离中带著一丝认真的浑浊:“你,乔拉·莫尔蒙!是老子罗洛这辈子…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佩服的七国人,你是个有种的!”
    乔拉心中五味杂陈,羞辱、恼怒,还有一丝荒谬。
    他想起琳妮丝含泪的叮嘱。
    隱忍!
    他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灼烧著喉咙,也压下翻腾的情绪。
    他放下杯子,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罗洛兄弟过誉了,我能教的,不过是些战场保命的皮毛,兄弟们能有今天的悍勇,全是大人的功劳,是那些真刀真枪、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硬仗餵出来的,我只是…把他们天生的野性,稍微收拢了一点。”
    “打仗?对!打仗!”
    罗洛像是被点燃了兴奋点,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嗜血的亢奋,但吐字更加含糊不清,“这不…又要开打了,大仗,硬仗!兄弟们…都要调走…”
    乔拉的心臟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他强迫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被排除在外的失落:“调走?都调去哪里?是…要去围攻泰洛西了吧?石阶列岛,也就剩那颗硬钉子了。”
    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手指却在桌下捏紧了。
    罗洛嘿嘿一笑,身体前倾,浓重的酒气混杂著食物的酸腐味直喷乔拉脸上。
    他压低了声音,带著一种分享秘密的得意和醉后的鬆懈:“当然!大人…下了决心了,倾…倾巢而出,把泰洛西…拔了,血石岛嘛…”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晃了晃脑袋:“…就留给你…乔拉教头…还有…五百个兄弟…守家…看门…”
    留守?
    血石岛只留五百人?!
    乔拉心中瞬间被巨大的狂喜淹没!
    这简直…简直是诸神赐予的礼物!
    他脸上肌肉抽动,竭力控制著几乎要咧开的嘴角,反而迅速挤出一副被轻视的愤懣和不甘:“让我留在这看家?!”
    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著战士的尊严:“不行!罗洛兄弟,这不行!泰洛西是块肥肉,兄弟们去拼命,去建功立业,我怎么能缩在后面?我要去找大人请战,我要去…”
    “嘘!”
    罗洛猛地竖起一根手指,醉眼朦朧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儘管屋里只有他们两人。
    他再次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醉汉特有的神秘感:“別…別嚷嚷!这是…军事会议…定了的,所有人…所有能打的兄弟…都要去断矛岛集合…准备…干他娘的泰洛西,你…留下…看好老家…”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残存的警惕:“还…还有件事…绝密,千万…千万不能声张!”
    他舔了舔发乾的嘴唇:“七国…七国那边…最近…动静不小…船来船往的…要是…要是让那些七国佬知道…咱们血石岛…是座空城…嘿嘿…”
    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醉笑,后面的话含糊在了喉咙里。
    乔拉沉默地点点头,脸上维持著被“发配”守家的不甘和服从命令的无奈。
    然而,他的內心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得来全不费工夫!
    刘潜的意图、兵力调动、血石岛的致命空虚…
    所有他绞尽脑汁也无法触及的核心机密,竟被这个醉醺醺的罗洛,如同倒豆子般倾吐而出。
    巨大的惊喜和隨之而来的紧张感,让他握著酒杯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又陪著罗洛虚应了几杯,听著对方语无伦次地回忆往昔“辉煌”的海盗生涯,乔拉强忍著立刻衝出去的衝动,终於找了个藉口告辞。
    走出罗洛的院子,冰冷的夜风一吹,乔拉沸腾的血液稍微冷却,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当夜,在血石岛亲王港最僻静的角落,一只羽毛乌黑髮亮、眼神锐利的渡鸦,在朦朧黯淡的月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振翅而起,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幽灵,朝著西北方向疾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