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荣,这段时间你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吧?”
“老杜,帮我在学校打听打听,情况是这样的……”
然后一个电话打给范小胖:“小胖姐,你旁敲侧击问问花姐,有人举报《卷柏》了。”
“哎呀!恁娘个歇比,哪个王八蛋乾的!”电话那头,范小胖的声音瞬间拔高。
韩毅沉声道:“你先按我说的做,別走漏风声。反正现在底片已经不在国內了。”
接著他又联繫了高强、赵斌、李想等人,逐一交代清楚。
从李想那里,韩毅得到一个意外的消息:这段时间陆太郎一直在导演系吹嘘,说韩毅就是“秋后的蚂蚱”。
韩毅心下瞭然,叮嘱李想保密,隨后隨手找了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套上,又把头髮抓得乱糟糟的,这才匆匆出门,拦了辆计程车直奔电影局。
电影局位於西城区宣武门外大街,附近挨著菜市口。
韩毅付钱下车,看了眼时间,踏进大门,一路问人,磕磕绊绊地找到了童贯的办公室。
他双手插兜,刚想推门,却瞥见走廊拐角另一间办公室的门开了,零零散散走出几个人。
韩毅身子往墙边一贴,仔细一瞅,为首那人和旁边的陆太郎有几分相似,应该就是那位“野爹”陆太明了。
只见陆太郎像个奴才似的,殷勤地伺候著野爹和几位电影局领导,一行人顺著过道走出大门。
韩毅心里暗骂:这帮瘪犊子导演,个个倚老卖老,本事没多少,就仗著上头有人。
同样的题材,有的导演能过,有的导演就是过不了,比如陆太郎后来那部《南京!南京!》。
正想著,他刚转身准备敲门,办公室的门却突然从里面拉开。韩毅一个踉蹌,整个人扑在开门的人身上。
他赶忙起身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这门自己开了……”
韩毅道完歉才看清,对方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国字脸,眉眼间透著股文气。那人拍了拍衣服,上下打量韩毅,问:
“你就是韩毅?”
韩毅点点头,对方说:“是我给你打的电话。”
还好办公室里只有童贯一人,要是撞见別的场面,那才尷尬。
童贯並不像想像中那样不苟言笑、严肃冷酷,反倒像个慈眉善目的老干部。
进了办公室,童贯给他倒了茶,示意他坐下,隨后开门见山:
“韩毅,我手头还有点急事要处理。你先坐会儿,我马上回来。”
韩毅虽觉莫名其妙,还是乖巧应道:“老师你忙,我反正放暑假了,閒著也是閒著。”
童贯离开后,韩毅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模样,毕竟是第一次进电影局老师的办公室。
东摸摸沙发,西按按茶几,又抬头看了看墙上掛的画。视线转到童贯的办公桌上时,韩毅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桌上放著一个文件袋,上面赫然写著“韩毅”两个大字。韩毅起身走近,伸手拿起,油封已经被人拆开过。
韩毅从里面抽出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卷柏》在北电的拍摄情况与送审剧本的差异,洋洋洒洒一两千字,落款人正是“陆太郎”。
下一张纸上是批示意见。韩毅凑近细看:
“请局领导关注此事。此类表里不一的剧本若拍成影片,恐影响我国文艺界的艺术交流与对外形象……”
落款人是——陆、太、明。
正是陆太郎那位“野爹”,韩毅刚才还远远见过一面。
“我龙麟马……这特么是上阵父子兵啊!”
韩毅心里把陆太郎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古人诚不我欺——恨人有,笑人无,臣子恨,何时灭……”
没过几分钟,童贯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几口,这才缓缓开口:
“小韩啊,我呢虽然还没看过你拍的《卷柏》,但能让韩山平亲自给我打电话夸奖的,又刚在坎城拿了短片金棕櫚,我相信你是个优秀、並且愿意遵守规则的导演。”
这套路把韩毅整不会了,我都准备好挨批了,你怎么不按剧本走?
他想了想,组织好语言:“哪里哪里,我就是个大一学生,运气好,和北电的同学们一起拍了部短片,侥倖在坎城拿了奖。这不,想著再为学校爭点光,没想到给你添这么大麻烦。”
童贯摆摆手,继续说:
“『卷柏』这两个字,光从字面看,我就知道是部通过植物来宣扬人性坚韧品质的好电影。我也明白,你们年轻人总想表达一些不一样的想法,我个人还是很支持的。”
韩毅心里嘀咕:这套路我熟啊,是先扬后抑?还是抑扬顿挫?总不能是打一棒子给颗甜枣吧?
童贯拿起桌上的香菸,抽出一根递过来。韩毅摆手说不会,却赶忙拿起打火机,身子前倾给老师点上。
“啪嗒...”
童贯深吸一口,轻轻拍了拍韩毅拿打火机的手,示意他坐回去。青烟吐出,他语气依旧和蔼:
“韩毅啊,你是北电建校以来,甚至新zg成立以来,第一个以大一学生身份拿到坎城短片金棕櫚的导演。才华横溢,令人羡慕。但是——”
话没说完,童贯打开桌上的文件袋,抽出一张纸递给韩毅,示意他先看看。
韩毅其实已经看过一遍,却只能硬著头皮再看一次,心里又把某人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然后他狠狠眨眨眼,没挤出眼水,但眼眶红了,也够用了。
韩毅木然地抬起头,看向童贯,声音带著沙哑,可怜巴巴地说:
“童贯长……我还是个学生啊。”
没等老师回话,韩毅的小嘴一刻不停,吧嗒吧嗒地诉苦:
“有人看我年纪小,又是文学系的,在北电就想欺负我,可没成功。我是万万没想到啊……他打小报告都打到你这儿来了。我…我今年才十八岁,就要受这么大的委屈……”
童贯长瞬间慌了神,突然反应过来:韩毅虽是文学系的,可也是北电嫡系出身,现在还是个学生。之前和田壮壮喝酒时,还听他夸过这孩子。反倒是陆太郎,和他那个野爹在圈子里一直被人鄙夷。
万一韩毅回头撂挑子不读北电了,北电上下的唾沫星子能把自己淹死。要是他再找几个记者、上个新闻,哭诉我这儿纵容关係户欺负年轻导演,那还不炸锅了?
想到这里,童贯定了定神,挪了挪身子坐到韩毅旁边,低声说:
“也许是他们误会你了。这样吧,回头你电影拍完了,我去看看。只要没有太大问题,我都算你过了。”
韩毅埋著头,总算挤出几滴眼泪。他抬起头,声音还带著哽咽:
“好,我就知道童老师你不会听信小人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