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红烛巷
那红衣女童仰起小脸,好奇问道:“天瑞哥哥,你方才同那人说什么了?”
“那人啊。”李天瑞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是我们文安县的一个市井泼皮,平日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我以前看不过眼,曾出手制止过几回,却遭他记恨报復,吃了不小的亏。幸得师父垂青,將我收入青河门中。我师姐听闻此事,气不过才去寻他理论。没想到这等人,如今竟也侥倖突破了外劲————呵,真是天道不公。”
“啊呀!气死我啦!”红衣女童一听就炸了,叉著腰道,“这坏蛋这么欺负人!阿姐,咱们得帮天瑞哥哥揍他!”
那盲眼少女却没吭声,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她心中清明。
那人她记得,前次在风荷院外的酒楼上曾有一面之缘,瞧著挺沉稳一人,可不像李天瑞说的那么混蛋。
李天瑞此人巧言令色,心性浮浪,所言之事多半掺假。
若非念及他师父当年南下时曾帮过自己一次,她又怎会耐著性子在此,与这般人物周旋敷衍?
阿沅终究年岁尚小,被他几句言语轻易带偏,信以为真。
而她不同。在神捕门这些年,形形色色的人物她见得多了,真偽虚实,她心里门儿清。
李天瑞瞅著她脸色淡淡的,没啥反应,赶紧自己找台阶下:“都是陈年旧事了,我早已不放在心上。”
他停顿了一下,又转向盲女殷勤道:“顏姑娘此次是为擒拿苏小小而来,若有需用之处,李某愿效绵薄之力。”
顏珂淡声道:“不必。我已有线索,明后两日当有结果。”
李天瑞眼睛一亮:“那妖女现在何处?”
顏珂已转回身,面向苍茫江面,再无回应。
李天瑞碰了一鼻子灰,脸上的笑有点掛不住,搓搓手,不吱声了。
路沉正行走在返回客栈的路上。
驀地,他后脖子一凉,想都没想就往后躥了几步。
只见一封信笺,跟片叶子似的,从房檐上头晃晃悠悠飘了下来。
路沉背脊一寒,头皮阵阵发麻。他倏然抬头,上方空空如也,这信从何而来?
他俯身拾起,拆开。仍是那价值不菲的流霞笺,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我可替你杀李天瑞。今夜,来红烛巷。”
路沉盯著那信封。
几乎可以断定,自己確实被不乾净的东西缠上了。
前两次还能解释是有人趁夜塞信,可这次,信是直接从头顶飘落的。
这意味著,写信的人一直在监视他。
路沉环顾四周,街道萧索,暮色如墨汁般从屋檐间渗下,寒风捲起零星落叶。寥寥行人裹紧衣衫匆匆而过,无人驻足,无人抬眼。
谁在窥探自己?又是如何做到的?
红烛巷————
他目光掠过街边,一处铺面尚亮著灯,是家绸缎庄,还未上门板。
路沉默然走近,掀开厚重的棉帘。
店內暖黄灯光下,掌柜正拨著算盘,闻声抬头,见是个生面孔的劲装少年,脸上热情雾时淡了。
“掌柜的,劳烦打听个地方。”
“打听什么打听?”
掌柜皱起眉,手里算盘一推,像挥苍蝇似的摆著手,“我这儿是绸缎庄,只卖料子!不买东西就赶紧走,別碍著做生意!”
路沉没说话,轻轻一拳砸在身旁墙壁上。
“轰!”
闷响如夯土坠地。墙壁仿佛颤抖了一下,以他拳锋落点为中心,坚硬厚重的青砖表面猛地向內塌陷,炸开一圈辐射状的狰狞裂痕,粉尘簌而落。
掌柜的嚇得一哆嗦,到嘴边的难听话全咽了回去,脸都白了,赶紧换上一副笑脸,点头哈腰:“客、客官息怒!是小老儿有眼无珠,这两日被那些江湖人搅得心烦,衝撞了您,您千万海涵————”
路沉收回拳头,掸了掸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我只打听一件事。红烛巷,你可知道?”
“红烛巷”三字一出,掌柜脸上那强挤出来的笑容瞬间垮塌,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眼中涌起难以掩饰的惊惧,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路沉眉头一皱:“红烛巷怎么了?”
掌柜脸色发白,颤声道:“那地方闹鬼,二十年前除夕,整条巷子九户人家,不知中了什么邪,一夜之间全在自家房樑上吊死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穿著一身崭新的红衣裳,像约好了似的————自那以后,那巷子就成了鬼窟,但凡进去过的,没一个能全须全尾出来,非死即疯。后来县太爷实在没法子,派人用青砖把两头巷口全给砌死了,这才算消停了。”
路沉听罢,神色一沉。
果然,这东西没安好心。
先是试图將他留在文安,又离间他与阿七等人的关係,如今更是想诱他踏入那闹鬼的凶巷。
路沉从绸缎庄里出来,想了想,径直回了自己住的那家客栈。
他寻了位巫教部眾,问道:“兄弟,你们搜城的时候,有没有查过一个叫红烛巷的地儿?”
那巫教汉子怔了怔,摇头道:“红烛巷?没听说过啊。”
路沉又接连问了好几个,结果都一样,谁都不知道这条巷子,更没人去搜过。
他自光微沉,果然让他猜著了。
很快,在路沉有意的散布下。
红烛巷这个名字,连同其未曾被搜查过的消息,如野火般在焦虢城的江湖人中蔓延开来。
人们都说那苏小小如此擅长隱匿,说不定就藏在那被遗忘的、邪门的红烛巷中。
消息愈传愈烈,也越发扭曲夸张,正如路沉所计划的那般。
翌日一早,留守城中的三位神官得知此消息后。
遣人寻得了那被青砖封死的巷口,並决意召集人手,破开封墙,入內一探,看那苏小小,是否藏身於此。
红烛巷位於焦虢城人跡罕至的僻远城区。
两侧巷口早被厚重的青砖严密砌死,与两侧墙壁融为一体,若非知情人指点,任谁路过,也绝难想到这面看似普通的墙后,竟还藏著一条巷道。
巷口还建有一座饱经风霜的镇邪小塔,更添几分诡譎。
如此隱蔽幽深、几近被遗忘的角落,再加上焦虢县衙刻意隱瞒,难怪巫教先前多方搜捕,皆未能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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