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地离去，和孤单一起。”
“拥挤的回忆，时间抹去……”
简单的两句歌词，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张伟胸口。
他想起了五年前，他刚来深城的时候。
那时候，他住在城中村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单间里。
每天挤著被称为“地狱线”的地铁一號线去上班。
车厢里的人潮，像罐头里的沙丁鱼，把他的梦想和稜角挤压得不成形状。
那时候，他也会在深夜下班后，一个人坐在出租屋楼下的便利店门口，喝一罐冰啤酒，看著头顶被“握手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
拥挤的是这座城市，孤单的却是自己。
时间抹去了什么？
抹去了当初的热血和衝动，抹去了和同学在宿舍里畅谈“用代码改变世界”的豪情，抹去了他以为自己会与眾不同的天真。
直播间的弹幕，在短暂的沉寂后，瞬间爆炸了。
【臥槽……第一句我就跪了，这声音也太有故事感了吧？】
【这唱的是歌吗？这唱的是我每天下班的状態啊！】
【安静地离去，和孤单一起……妈的，我一个大男人，怎么眼眶有点湿。】
【羽神这是经歷了什么？这声音听得我心都碎了。】
与直播间里的骚动不同，演唱会现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没有尖叫，没有萤光棒的挥舞。
所有人都静静地听著，看著。
大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
城中村里晾晒的，永远也干不透的衣服。
cbd写字楼下，排队等著微波炉热饭的白领。
深夜的马路上，代驾小哥骑著摺叠单车匆匆赶往下一个订单……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现场六万“深漂”的心窝子。
就在这时，方羽的歌声陡然一转，换成了许多人听不懂，却又感到无比熟悉的粤语。
他的声音，像是被深城夜晚那潮湿的海风浸泡过，带著一种別样的味道。
“人在广丨东已经漂泊十年！”
“有时也怀念当初一起，经已改变……”
“让这天空將你我相连，怀念你……”
方羽的粤语咬字清晰，带著一种老派的韵味。
现场，许多来自粤省或者在深城待了很久，能听懂粤语的观眾，彻底绷不住了。
一个坐在张伟前排，看起来有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得体的商务休閒装，手腕上还戴著一块价值不菲的名表。
可此刻，他却像个孩子一样，用手背粗鲁地擦著不断涌出的眼泪。
他的身边，也许是他的妻子，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没有安慰的话语，只有无声的陪伴。
因为她知道，这歌声，唱出了他埋藏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十年风雨。
直播间里，弹幕的画风彻底变了。
【ip位址：粤省。別唱了，別唱了行吗？再唱我今晚真要上天桥了！】
【我是潮汕人，来深城十二年了，从工厂流水线，到自己开个小档口。这十年，我老婆陪著我，吃尽了苦头。刚才她问我哭什么，我说沙子进眼睛了。】
【我听不懂粤语，但为什么我的心这么痛？这歌有毒啊！】
【楼上的，听不懂就对了。听得懂的，都是有故事的人，都是被生活抽过耳光的人。】
【破防了，这唱的不是歌，是我的人生……】
接著，方羽又无缝转换到了普通话，唱道：
“走了云的天空还任性。”
“是否它相信在乎反而容易放弃。”
“非要最后一无所有。”
“才无所畏惧。”
隨著歌声落下，到了歌曲间奏的时候。
一段低沉的独白，毫无征预兆地响了起来。
“我知道系好多时候，爱一个人系冇任何理由嘅。”
（我知道在很多时候，爱一个人是没有任何理由的。）
张伟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同其他女仔唔一样嘅就系，你从来都唔问我钟意你啲乜。”
（你跟其他女孩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你从来都不问我喜欢你什么。）
“反而我成日都问你，你究竟钟意我啲乜。”
（反而我整天问你，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这段独白，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张伟记忆的闸门。
他想起了大学时，女友陪他在学校的琴房里，听他弹那首永远也弹不对的曲子。
他想起了刚来深城时，女友陪他住在没有空调的农民房里，抱著一块冬瓜睡觉降温，却从来没有一句抱怨。
他想起了无数个加班的深夜，回到家时，总有一盏灯为他亮著，一碗热汤在等著他。
女友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喜欢她。
反而是他，在每一次感到挫败和迷茫的时候，总会抱著她问：“我这么没用，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女友总是笑著，摸著他的头说：“因为你是张伟啊。”
就因为，他是张伟。
多么简单，又多么沉重的理由。
愧疚、悔恨、心疼……无数种情绪，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张伟。
他再也控制不住，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手掌里，任由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
“笑的多一些，改变要彻底！”
“直面这世界，真假游戏！”
方羽的歌声再次响起，从普通话无缝切换到粤语，情绪层层递进。
“人在广东已经漂泊十年！”
“有时也怀念当初一起，经已改变！”
“让这天空將你我相连，怀念你！”
木吉他的声音，伴隨著简单的鼓点，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没有复杂的编曲，没有炫技的吟唱。
方羽只是用一种最朴实，最真诚的方式，在讲述。
讲述一个別人的故事，也讲述著在场每一个人的故事。
一曲唱罢，吉他声在最后一个尾音中戛然而止。
整个“春茧”体育场，六万人的场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