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务总监老张挪了挪身体，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但心里那桿秤，却依旧在拨动。
    他今天倒要看看，这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十分钟，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如果不行……
    老张攥了攥拳头。
    今天他就是豁出这张老脸，也要把这个无底洞项目给叫停！
    银幕，亮了。
    连绵的山峰峭壁，如同巨人的脊樑，屹立在茫茫云海之上。
    一轮硕大的红日，悬在天边，將漫天云彩染上了一层惊心动魄的絳红。
    每一缕云，每一座山，每一道光，都真实得可怕。
    老张的呼吸，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这……这他妈是动画？
    这质感，这光影，说它是顶级的实景航拍，都有人信！
    “天地灵气歷经千年孕育出一颗混元珠……”
    方羽那温润又带著奇特韵味的声音，作为旁白，在整个放映厅里响起。
    几个知道內情的高管，脸上都露出了会意的微笑。
    而老张，则是微微一怔。
    方总亲自配的音？
    画面中。
    一个袒胸露乳、大腹便便的胖道士。
    骑在猪背上，悠哉悠哉地从云雾中现身。
    旁白声线一变，带著几分得意和臭屁。
    “对，这就是我。”
    “万人敬仰的太乙真人。”
    “虽然有点婴儿肥，但也掩不住我逼人的帅气。”
    说著，那胖道士还从猪背上翻身跳下，在云端上走了个猫步。
    “噗嗤！”
    放映厅里，终於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张的嘴角，也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有点意思。
    紧接著，穿著黑衣，说话结巴的申公豹登场。
    混元珠愤怒变身，一拳將太乙真人捶飞，那张帅气的脸瞬间就掛了彩。
    “哎呀，你个混帐娃儿，胆敢毁我英俊的容顏！”
    一句带著浓郁川蜀口音的台词，从音响里炸了出来。
    那声音，油腔滑调，又贱兮兮的。
    跟方羽本人那清朗的声线，简直判若两人！
    “我靠！”
    马浩雄旁边的技术总监，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这……这是方总的声音？！”
    “你打我啊，打我啊。”
    屏幕上，太乙真人囂张地叫囂著。
    “不打脸行不行啊。”
    下一秒，就被混元珠一拳打在脸上，整个脸都变形了。
    “哈哈哈哈哈哈！”
    放映厅里，爆发出哄堂大笑。
    之前因为舆论而压抑的气氛，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老张也跟著笑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什么成本，什么报表。
    他现在，就是一个最纯粹的观眾。
    一个被剧情和角色，牢牢吸引住的观眾。
    元始天尊降临，炼化魔丸灵珠。
    当莲花飘向申公豹，又绕过他，最终停在太乙真人面前时。
    所有人都看懂了那份偏心。
    也看懂了申公豹脸上，那沉下去的落寞与不甘。
    短短几分钟，人物立住了，矛盾埋下了，故事的引子，也拋出来了。
    画面一转。
    太乙真人骑著猪，喝著酒，醉醺醺地飞在山涧。
    “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紧接著，镜头切到陈塘关李府。
    李夫人挺著大肚子，和李靖去庙里拜神。
    下一秒，太乙真人就从天而降，直接砸穿了庙顶。
    “噗——”
    “哈哈哈哈！”
    笑声再次响起，一波接一波。
    这剪辑，这转场，行云流水，充满了想像力。
    村民们涌入李府道贺，各路人马轮番登场，一派热闹喜庆的景象。
    而高楼之上，申公豹阴沉的眼神，和手中飞出的两张黄符。
    又让所有人的心，提了起来。
    產房內，夫人痛苦惨叫。
    院子里，太乙真人却被中了傀儡符的管家，用一坛酒给灌倒了。
    “哎哟，就一小口，一小口。”
    “这药量，够你睡三天了。”
    管家阴惻惻的台词，让放映厅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坏了！
    要出事！
    老张的心，也跟著揪了起来。
    果然！
    李靖发现太乙真人醉倒，急得团团转。
    產婆衝出来哭喊：“大人，夫人挺不住了！”
    那一刻，所有人的情绪都被调动到了极致。
    怎么办？
    怎么办！
    “这如何使得，太失礼仪，有损斯文，成何体统。”
    李靖嘴上还念叨著体面。
    下一秒，在听到夫人快不行了之后。
    他抡起拳头，一拳又一拳，疯了似的猛捶太乙真人的肚子。
    “砰！”
    “砰！”
    “砰！”
    那画面，充满了荒诞的喜感，又带著一种极致的焦灼。
    放映厅里，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还能这样？！
    当太乙真人吐出酒，迷迷糊糊醒来。
    却开始为开宝莲的密码发愁时，整个厅里的人都快疯了。
    “我想不起密码了。”
    “不要紧，还要四次机会。”
    “五次都错会怎么样啊？”
    “宝莲自动锁定，十年后才能再试。”
    一问一答之间。
    那夸张的动画表现，让眾人又一次爆笑。
    这片子，简直是把人的情绪玩弄於股掌之间。
    前一秒让你紧张到死，后一秒又让你笑到抽筋。
    “我再试一下！”
    屏幕上，太乙真人把手直接按在了八卦图上。
    “我忘记了，忘记密码，还可以用指纹认证。”
    宝莲，开了。
    “吁——”
    放映厅里，所有人，包括老张在內，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舒完。
    变故，再生！
    中了傀儡符的管家和產婆，联手掉包。
    当產婆狞笑著，將那颗魔丸扔向臥室时。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完了。
    轰——！
    一股黑色的魔气，从臥室里冲天而起。
    画面中，百姓惊散，一片混乱。
    一个浑圆的肉球，滚了出来。
    肉球睁眼，冒出红髮。
    在地上翻滚著，化作一个火球，將一切撞得七零八落。
    最后，在熊熊烈火中。
    一个画著烟燻妆，咧著嘴，白著眼，充满戾气的小孩，缓缓站起。
    他没有理智，只有破坏的本能。
    火球，从他手中不断射出。
    整个李府，陷入一片火海。
    “暴走了。”
    太乙真人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日月同生，天地无量乾坤圈，急急如律令！”
    金色的乾坤圈，呼啸而出。
    它在空中勾勒出一个玄奥的球形轨跡，將那魔童死死困住。
    最后，猛地收紧，化作一个项圈，套在了魔童的脖子上。
    魔童嘶吼著，倒在地上，恢復了孩童的模样。
    只是那眼神，依旧桀驁，依旧不服。
    太乙真人衝上前去，举起了手。
    “成魔了，没法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惜和无奈。
    画面，在此定格。
    漆黑的银幕上，浮现出几个大字。
    十分钟的片段，到此结束。
    放映厅里，灯光亮起。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还陷在刚才那极致的视听盛宴和情绪风暴里，无法自拔。
    杨饺站在一旁，手心里全是汗，心臟咚咚咚地狂跳。
    他紧张地看著每一个人的表情。
    马浩雄张著嘴，眼神发直，还保持著前倾的姿態。
    几个动画组的核心成员，眼眶通红，激动地攥著拳头。
    杨饺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財务总监老张的身上。
    只见老张，这位掌管著公司钱袋子。
    最是吹毛求疵，最是讲究投入產出比的老会计。
    此刻，正呆呆地看著那块已经变黑的银幕。
    许久。
    老张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眾人，直直地看向坐在最后一排的方羽。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方总……”
    “这钱……”
    “这钱！花得他妈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