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曲还在继续。
    “……浮图塔，断了几层，断了谁的魂……”
    “……伽蓝寺，听雨声盼永恆……”
    伽蓝寺？
    周老眼神一凝。
    这个词，可不常用。
    而且，这歌声里描绘的衰败、等待、物是人非的沧桑感……
    他站起身，走到隔壁房间门口。
    孙女正戴著耳机，摇头晃脑跟著哼唱。
    看到爷爷站在门口，嚇了一跳，赶紧摘下耳机。
    “爷爷，吵到您了吗？”
    周老摆摆手，目光落在她的平板屏幕上。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歌曲信息：《烟花易冷》 - 方羽。
    “这首歌……叫《烟花易冷》？”
    “对呀爷爷，”孙女吐了吐舌头，“最近超火的！不过网上好多人骂，说歌词写得不好，还说方羽没文化……”
    “歌词……”周老沉吟了一下，“你把歌词找出来，给我看看。”
    孙女虽然疑惑爷爷怎么突然对流行歌感兴趣了，但还是乖乖地搜出了歌词，递给周老。
    周老扶了扶老花镜，逐字逐句地仔细研读起来。
    “伽蓝寺听雨声盼永恆……”
    “城郊牧笛声落在那座野村……”
    “……闻泪声入林寻梨花白……”
    “……只剩洛阳城外，將军等……”
    洛阳城……伽蓝寺……雨声……
    这些意象碎片，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组合、碰撞。
    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歌词描绘的场景，这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情绪……
    绝非空穴来风的臆想！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眼神也越来越亮。
    “不对……这不像是瞎编的……”
    他喃喃自语著，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书房。
    孙女好奇地跟在后面。
    只见周老走到那排巨大书架前，目光在那些书脊上扫视。
    最终，他的手指停留在书架深处，一本线装古籍上。
    封面上，几个古朴的隶书字映入眼帘——《洛阳伽蓝记》。
    北魏，杨衒之，著。
    周老走到书桌前，手指快速翻动著书页。
    “沙沙……沙沙……”
    寂静的书房里，只剩下翻书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於，他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
    找到了！
    就是这里！
    书页上，一段关於北魏人物的记载。
    清晰映入眼帘。
    “琅琊王肃，字恭懿……初，肃在江南之日，聘谢氏为妻……”
    虽然文字古朴简洁，但背后那段故事，却清晰地浮现出来！
    北魏时期，佛教极盛，耗费国力无数。
    琅琊王氏的子弟王肃，因家族在南朝遭遇灭门惨祸，只身化作僧人逃亡北魏。
    他才华横溢，深受孝文帝赏识，甚至被招为駙马，迎娶了陈留长公主。
    风光无限，位极人臣。
    可谁还记得，他在南朝，还有一个苦苦等待他归来的结髮妻子，谢氏。
    谢氏苦等多年，等来的却是丈夫另娶公主、成为敌国新贵的消息！
    何等讽刺！何等残酷！
    最终，心灰意冷的谢氏北上洛阳，削髮为尼。
    王肃心中有愧，为她修建了正觉寺，让她得以安身。
    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与曾经的爱人咫尺天涯，永不相见。
    周启明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平板电脑上的歌词。
    將这段尘封千年的悲剧，与《烟花易冷》的字句逐一对比！
    “浮屠塔断了几层断了谁的魂。”
    这不正是暗合永寧寺九层宝塔被大火焚毁的史实吗？
    那烧断的，又何止是木塔，更是谢氏那颗破碎的心！
    “伽蓝寺听雨声盼永恆。”
    谢氏最终在洛阳的寺庙中孤灯苦雨，了却残生。
    所谓的永恆，不过是绝望中的一点自我慰藉，或是对来世的渺茫期盼！
    这哪里是不搭？
    这分明是字字泣血的悲鸣！
    “缘分落地生根是我们。”
    从谢氏的角度看，她与王肃的缘分，最终就“落”在了洛阳这座城，“生根”在了伽蓝寺的冰冷墙根下。
    这哪里是大白话？
    这是最沉痛的自嘲！
    每一个意象！
    每一句倾诉！
    都与这段被湮没在故纸堆中的歷史悲剧，精准对应！
    这哪里是什么，为赋新词强说愁？！
    这分明是有人读懂了那段歷史，读懂了谢氏的悲怨。
    用现代的旋律，为那段千年前的遗憾谱写了一曲輓歌！
    这字字句句，浸透著歷史的厚重与悲愴，是真真正正的歷史迴响！
    周启明猛地抬头看向孙女。
    “丫头，你刚才说，网上很多人骂这首歌？骂这个叫方羽的年轻人？”
    “是啊！”
    孙女点点头，把网上的情况大概说了一遍。
    “好多乐评人，还有一些自称懂古风的人，都说歌词空洞没內涵，为了押韵瞎凑，不伦不类。”
    “还有那个被方羽懟了的评委林伟，也说歌词不行……”
    她顿了顿，补充道。
    “哦对了，方羽被淘汰的时候，好像还对那个林伟评委说了句……或许，您应该多读一些古籍，里面，或许有您想要的答案。”
    “当时好多人都说他太狂了，输不起还嘴硬，顶撞评委活该被淘汰！”
    “多读一些古籍……”
    周启明咀嚼著这句话，眼中精光一闪！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不是年少轻狂的顶撞！
    那是胸有成竹，是对质疑者无知的无奈反击！
    这个叫方羽的年轻人，他竟然通晓如此冷僻的北魏史实！
    他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
    他知道那些看似不合逻辑的词句背后，是真实发生过的血泪故事！
    想到那个叫林伟的评委，想到网络上无数跟风嘲讽、自以为是的专业分析。
    將这蕴含著千年悲怨的词句贬低为没文化、空洞、生搬硬套……
    一股难以遏制的学者式的愤懣，如同火山般在周启明胸中翻涌！
    这是对歷史的无知！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批评什么！
    孙女看著自家爷爷脸上又是激动又是愤怒，还带著点惋惜的复杂表情。
    虽然还是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隱隱感觉到。
    这首歌，恐怕没那么简单。
    ……
    与此同时。
    评委林伟靠在沙发上，悠閒地刷著手机。
    屏幕上，正是关於《烟花易冷》歌词的各种批评和恶搞。
    看著那些將方羽的歌词批得一无是处的评论，林伟笑了。
    让你不尊重经典！
    让你顶撞前辈！
    现在被全网嘲讽了吧？
    被淘汰了吧？
    这就是代价！咎由自取！
    他心情舒畅，还隨手点讚了几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