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卡莉拉。
在吉普赛语里,意思是“甜美的声音”。
妈妈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定是希望我的人生像歌谣一样婉转动听。
讽刺的是,我后来发出的声音,大多伴隨著尖叫与死亡。
我的童年是在车轮和帐篷下度过的。
我们没有固定的家,整个欧洲都是我们的庭院。
你可能觉得顛沛流离是苦,但我告诉你,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我们的马戏团不大,但五臟俱全。
有能吞火的叔叔,有能驯熊的伯伯,有眼神狡黠、手指灵活能掏走你钱袋的哥哥姐姐。
我们是外人眼中的乞丐、小偷、骗子,但我们自己知道,我们是一家人,是被世俗规则拋弃后紧紧抱在一起的、自由自在的流浪者。
我没有父亲。
这在我们中间太常见了。
妈妈从不提他,我也从不问。
母亲的爱和整个家族的热闹,早已填满了我所有的空隙。
我们分享食物,分享酒,分享欢笑,也分享悲伤。夜幕降临,篝火点燃,手鼓敲响,那就是我们的世界,一个移动的、永恆的乌托邦。
我记得我初潮来的那天。
那是在一个春日的傍晚,刚下过雨,泥土的气息混合著青草的香味。
也就在那一瞬间。
某种深藏在我血脉最底层的东西,仿佛被这剧烈的疼痛点燃呢。
一股我完全无法理解、无法形容的力量,像决堤的洪水,又像爆裂的太阳,从我身体最深处轰然炸开!
那不是我能控制的。
甚至不是“我”在释放它。
是它,那股蛮横、古老、充斥著毁灭气息的力量,自己挣脱了出来。
我最后的记忆是刺目的、无法形容顏色的光芒。
耳边似乎有妈妈惊惶的尖叫:
“卡莉拉——!”
但那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是死寂。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死亡般的寂静。
当我恢復意识,摇摇晃晃地爬出帐篷时,外面不再是熟悉的篝火和喧闹。
是地狱。
吞火的叔叔倒在地上,火把滚在一旁,照亮了他扭曲僵硬、毫无生气的脸。
驯熊的伯伯和他的熊依偎在一起,同样没了呼吸。
那个偷钱袋身手最灵活的姐姐,蜷缩在角落,像一朵突然枯萎的花。
我的妈妈,她倒在离帐篷不远的地方,伸著手,似乎想向我跑来,脸上凝固著极致的恐惧和……一丝未散的担忧?
整个马戏团,我所有的家人,我整个世界……都死了。
死在了我成人的第一个夜晚。
死在了我以为最幸福的时刻。
死在了我自己都一无所知的力量之下。
我没了母亲,没了叔叔,我什么都没了。
那一年,我十四岁。
接下来的十年,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自己都不知道。
活著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奇蹟,或者说,最恶毒的诅咒。
我像一缕孤魂,继续在欧洲大陆上流浪。
我试图加入別的马戏团、流浪剧团,或者任何能给我一口饭吃的地方。
但只要我停留稍久,厄运就会如期而至。
不是表演出意外,就是莫名起火,或者成员离奇死亡。
我开始明白,那股杀死我全家的力量並未消失,它只是潜伏在我体內,像一个贪婪的寄生虫,以我的情绪为食,並將死亡和不幸作为排泄物,播撒在我周围。
“魔女”,人们开始这样称呼我,带著极致的恐惧和憎恨。
我渐渐明白了这个词意味著什么。
它意味著永恆的孤独,是不该存於世的诅咒,是行走的天灾。
我学会了隱藏,儘量压抑所有的情绪,喜悦、悲伤、愤怒……
我把自己变成一块麻木的石头,只为了减少那厄运泄露的概率。
我变得沉默,眼神空洞,穿著最不起眼的衣服,混跡在最混乱的集市,像老鼠一样活著。
直到……我遇见了他。
他是一个落魄的画师,在一个小镇的集市上给人画肖像。
他的眼神很乾净,笑容很温暖。
他请我喝了一杯廉价的葡萄酒,说我绿色的眼睛像藏著整个森林的秘密。
我的心,那颗我以为早已枯死的心,竟然重新跳动了起来。
多么可笑,一个魔女,竟然渴望爱。
我们度过了一段短暂却於我而言如同神跡的时光。
他会给我画画,带我去看日落,在我耳边低语著廉价的、却让我浑身颤抖的情话。
我爱他,疯狂地爱他,我甚至愚蠢地以为,爱可以战胜诅咒,可以封印我体內的恶魔。
我向他坦白了一切。
在一个星光黯淡的夜晚,我颤抖著,流著泪,告诉了他我是什么。
我告诉他我的过去,我的力量,我的恐惧。
我祈求地看著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是我不好吗?我不漂亮吗?我不够爱你吗?我们可以一起离开,去一个没人的地方……”
他的脸色从震惊到恐惧,最后变得无比冰冷和……厌恶。
他说:“你是魔女。”
那一刻,我的心就死了。
但我还是徒劳地问:
“魔女……就不配得到爱吗?”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像一把淬毒的冰锥,彻底刺穿了我:
“是,魔女不配!”
他转身就跑,我知道他要去哪里——教堂。
绝望和巨大的背叛感,像汽油一样浇灌在我压抑了十年的、早已濒临爆发的火山之上。
那毁灭的力量再次失控地奔涌而出,不再需要疼痛触发,愤怒和悲伤就是最好的燃料。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很模糊。
只记得刺眼的圣光,教士们的惊呼和咒骂,还有……他。
他倒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胸口开了一个洞,血液汩汩流出,浸染了他曾经为我画画的、修长的手指。
那些温热的、带著他最后体温的血,也溅到了我的脸上、身上。
我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血在我皮肤上流淌,变冷,黏腻。
我感受不到悲伤,也感觉不到復仇的快感。
只有一片巨大的、震耳欲聋的空虚。
爱是什么?希望是什么?原来都是骗人的。
唯一真实的,只有我体內这带来毁灭的力量,和永恆的孤寂。
我继续流浪,更像一具行尸走肉。
直到有一天,我在一个古老城镇快要坍塌的图书馆废墟里,意外发现了一本用古怪皮革和金属包裹的书——《巴比伦之囚》。
它记载的不是歷史,而是巴比伦毁灭古以色列时,某些巫师或祭司留下的黑暗秘辛。
上面充斥著各种诡异的知识和……术式。
其中一页,一个复杂的召唤阵旁,用一种近乎诱惑的笔触写著一行字:
“你想得到什么,就召唤哪位魔神。而代价,不过是一具龙尸。”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亮了我黑暗的生命。
代价……不过是一具龙尸?
多么公平!比起我失去的一切,一具龙尸算什么?!
我疯狂地研究那本书,用我仅存的一点吉普赛占卜和解读符號的本事。
我终於知道,我需要召唤一位能“满足愿望”的魔神,而祭品,必须是龙尸。
后来,通过各种隱秘的渠道和古籍碎片,我得知西阿尔卑斯山脉深处,沉睡著一具早已死去的、巨大的黑龙尸体。
希望,一种扭曲而黑暗的希望,在我心中重新燃起。
我向著阿尔卑斯山进发。
在苏黎世堡的集市上,我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另一个魔女。
她很年轻,力量波动还很稚嫩,但本质那种令人战慄的诅咒感,和我同源。
她身边跟著一些人,看起来……她似乎並不孤单?
她没认出我。
她看我的眼神和看其他路人没什么区別。
但我认出了她。
一个和我一样,被命运诅咒,却似乎还没被彻底吞噬的……姐妹。
一个计划,一个疯狂而黑暗的计划,在我心中慢慢成形。龙尸是我的目標。
而或许……这个年轻的魔女,以及她身边那些看起来不一般的人,能成为我达成目標的……钥匙?或者,新的祭品?
谁知道呢。
魔女的世界里,没有温情,只有交易和利用。
这是他们教会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