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耀!无上的荣耀!本该尽数缝在哈布斯堡的旗帜上!”
伊多,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压抑的沉默,保养得宜的指甲狠狠划过光滑的橡木桌面,留下五道刺眼的惨白刻痕,仿佛抓在了每个人的心尖上。
“若是那日…若是那日我们没有把他那低贱的农妇母亲锁在吊桥之外…”
她的话猛然顿住,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整个大厅的空气凝固了。
“现在去啊!”
鲁道夫猛地將流血的手掌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盘碟跳动。
鲜血迅速在昂贵的族谱羊皮纸上晕开一大朵狰狞的血花,
“去亲吻他手上那个该死的烙印啊!匍匐在地,求他看在那可笑的『血脉』份上,用他摄政王的权力把黑森林的盐矿赐给我们哈布斯堡!”
他的声音因极度激动而扭曲,
“盐矿!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吗?知道那能买下多少骑士的效忠?能换来多少邻邦的諂媚?能让我们家族膨胀到何种地步?!”
“你简直是被深渊里的魔鬼啃坏了脑子!”
丽琴莎尖声嗤笑,笑容扯歪了脸上厚重的铅粉,脂粉簌簌掉落,沾在滚到她脚边的珍珠上,显得格外滑稽,
“需要我帮你复述我们在这大厅里举杯说过的话吗?”
她猛地拔尖嗓子,用一种极其刻薄夸张的语调模仿著当年全家的狂欢:
“『杂种的血脉也配叫哈布斯堡』『幸好那农妇死得早,不然还得脏了我们的手!』”
壁炉里跳跃的火光在她扭曲的瞳孔里,反射出如同毒蛇信子般的冰冷光芒。
阿尔布雷希特枯槁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著族谱羊皮纸上晕开的血污和那些用金粉描画的名字。
那些曾经令他无比自豪的辉煌谱系,此刻在皇室密报传来的巨大荣光与权力面前,变得如同小孩子的可笑涂鸦,苍白无力。
无尽的悔恨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內臟。
如果…如果当年哪怕给予一丝微不足道的承认,哪怕只是將那对母子安置在郊外的农庄…
那么如今,御前会议猩红的地毯上,该绣满多少哈布斯堡的纹章?
家族的商队可以高举著摄政王的旗帜,毫无阻碍地碾过所有曾经需要缴纳重税的关卡!
甚至…甚至教皇的特使,都可能亲自前来,用他戴著宝石戒指的手,恭敬地亲吻他这位摄政王生父指间的家主印戒…那本该是唾手可得的、照亮整个家族未来的辉煌!
“写信。”
族长乾涩的嘴唇终於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他猛地抓起手边的墨水瓶,近乎疯狂地將浓黑的墨水泼向那捲象徵著家族歷史的羊皮纸族谱!
黑水迅速淹没了许多名字,特別是那个被刻意遗漏、却又无处不在的名字,墨汁流淌蔓延,像一条污浊的、通往地狱的冥河。
“让侍者送去…就写…就写他母亲临终前,曾喃喃呼唤他的名字…我们一直深感愧疚…”
他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哪怕是用谎言编织的。
“父亲!”
鲁道夫染血的手猛地按在湿漉漉、墨跡模糊的羊皮纸上,阻止了他徒劳的书写,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绝望,
“您忘了?!您忘了是谁在主楼產房外亲手点燃了那堆浸了油的乾草?!”
他的声音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喉咙里发出溺水之人般的咯咯声,
“地牢最深处的老鼠…都会用我们所有人的白骨…拼出纵火者的名字!他回来不会是恩赐,是復仇!是復仇啊!”
伊多像是被最后一丝理智压垮,猛地尖叫一声,双手奋力掀翻了沉重的长桌!
“那就让他变成死人!彻底消失!”
银质的餐具、残留的食物、酒杯在惊呼声中如同受惊的鸟群四散飞溅,叮铃哐啷砸了一地,一片狼藉。
“腓特烈的残党还在黑市游荡…总有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总有办法…”她的声音歇斯底里,充满了绝望的疯狂。
水晶吊灯在剧烈的爭吵和混乱中疯狂摇晃,投下支离破碎、晃动不休的光斑,扫过墙上那一幅幅家族先祖的肖像画。
窗框上凝结的冰霜,折射著厅內水晶吊灯疯狂晃动的破碎光点,与遥远皇都王座厅內那颤抖不休的烛火,仿佛跨越了时空,交织成一张笼罩命运的大网。
凛冽的寒风中,隱约传来渡鸦振翅远去的微弱声响,如同敲响在无尽黑夜里的音符,预示著一切,远未结束。
长桌倾覆的巨响余韵似乎还在石壁间迴荡,混合著银器滚落的叮噹声和伊多夫人粗重的喘息。
阿尔布雷希特族长颓然坐回椅中,仿佛刚才爆发的力量已抽乾了他全部的生机。
他浑浊的目光呆滯地落在被墨水与鲜血玷污的族谱上,那污渍正不断扩大,如同一个不详的预言,正在吞噬哈布斯堡家族昔日的荣光。
他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著,想要抚平捲轴的褶皱,却只是將污跡抹得更开。
鲁道夫捂著手掌的伤口,鲜血仍在不断从指缝渗出,滴落在地毯上,形成一小片暗红的湿痕。
他不再叫囂,一种冰冷的恐惧取代了之前的狂怒。
他仿佛能看见艾登,不,是摄政王艾登,正站在城堡门外,那双烙印燃烧的眼眸穿透石墙,冷漠地注视著他们的一切丑態。
丽琴莎蹲在地上,徒劳地试图拾起散落的珍珠。
她的手指颤抖得太厉害,那些圆润的珠子一次次从她指尖滑走,滚向更远的角落,仿佛在刻意躲避她的触碰。每一颗珍珠都像是一颗冰冷嘲弄的眼珠,映照出她此刻仓皇失措的脸庞。
窗外,风声更厉,如同无数冤魂在呜咽。
那点来自渡鸦信筒的、微不可见的皇室火漆反光早已消失,但它所带来的讯息和威慑,却已深深刻入每个人的骨髓,比阿尔卑斯山的寒风更加刺骨。
一个他们亲手推开、並试图践踏毁灭的私生子,如今已站在了他们无法企及的高度,手握足以决定他们生死荣辱的权柄。
而他们,除了在这冰冷的城堡里被无尽的悔恨和恐惧啃噬,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未来如同一片浓雾,迷雾深处,可能是一场毁灭性的风暴,也可能…是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的、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救赎可能,但那需要怎样的代价?
无人敢去深思。
寂静再次笼罩大厅,这一次,是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