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堡,第一军团驻地。
腓特烈·冯·安代克斯看著传令官踉蹌著退出帐篷,冰冷的快意在胸腔里凝结。
他踱到壁炉旁,跳跃的火光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接过侍从递上的银杯,浅啜了一口温热的蜂蜜酒。
那琥珀色的液体带著虚假的暖意滑入喉咙,却丝毫融不化他眼底沉淀的金色寒霜。
“大人…”
一名心腹幕僚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
“第四军团若覆灭,皇子那边…”
“覆灭?”
腓特烈放下酒杯,动作极为优雅。
他用指尖捻起战略图上那枚代表第四军团的蓝色木棋,
“阿尔高指挥官的剑能劈开山岭,怎会倒在骯脏的兽爪下?”
他轻笑一声,
“即便圣父已经安排了他的命运,”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木棋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那也是他孤军深入,违背军令,让第四军团的旗帜蒙尘的代价。”
“而我们…”
银杯被他重重顿在战略图上,杯底撞击硬木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几枚棋子轻微跳动,
“连马蹄印都没越过防区边界。”
他的话將责任撇得乾乾净净。
幕僚的脊背弯成更深的谦卑弧度,迅速退入帐篷角落的阴影。
帐篷內恢復了死寂,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腓特烈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轻响。
他看向地图上黑石隘口那个刺眼的標记,嘴角冰冷的弧度加深。
他仿佛已经清晰地看到那个私生子在兽群中绝望挣扎,然后被撕碎的画面。
这画面带来的愉悦,甚至短暂地盖过了左臂的隱痛。
…
远离隘口的背风岩后,死亡的气息尚未散尽。
渡鸦的提议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
“再进去一次?”
艾登的声音嘶哑,每吐出一个字都牵扯著腹部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渡鸦的草药暂时压制了伤势的恶化,但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仍旧束缚著他的四肢百骸。
他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看著渡鸦兜帽下的眼在昏暗中闪著锐利的光。
“你刚把我从那鬼东西嘴边拖出来,现在又要回去送死?”
“不是送死。”
渡鸦的声音清脆却坚定,
“是探查。”
她斗篷的阴影裹住了大半张脸。
“噬魂者不在深渊沉眠,却出现在前线,还驱使兽群死守隘口。”
“这背后有东西。”
“不弄清楚根源,兽潮会像瘟疫一样不断滋生,防线迟早会被它们从內部蛀空!”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况且,你还有別的选择吗?”
“等腓特烈·安代克斯的援军?”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讽刺的嗤笑,
“还是等兽群嚼碎你最后那几十个还能喘气的士兵?”
她的话语刺破了艾登对增援的最后幻想。
艾登沉默了。
渡鸦说得没错。
腓特烈绝不会援手,他只会站在高处,欣赏这场由他亲手促成的毁灭。
查清兽潮的根源,是唯一破局的机会。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噬魂者幽绿的复眼、扭曲的亡者之手、以及兽群被驱策的疯狂。
那种混乱的恶意,绝非自然形成。
“好。”
艾登猛地睁开眼,灰色的瞳孔燃烧起决绝的火焰,
“我跟你去。”
“但怎么查?”
“那东西还在隘口,兽群也没散。”
“它受伤了。”
渡鸦的语调带著把握,
“你那一连枷废了它的『亡者之手』,精神衝击也被你硬抗了下来。”
“这种级別的魔物受了伤,尤其是伤在汲取灵魂的核心器官上,绝不会留在原地。”
“它需要时间恢復,也需要更安全的巢穴。”
“隘口那种地方,对它而言已经不安全了。”
她站起身,斗篷在腐臭的微风中展开,目光投向隘口后方幽深的森林。
“它一定会退回黑森林深处。”
“我们绕开隘口,从侧翼切入,追踪它留下的痕跡。”
“它受了伤,气息会像滴血的野兽一样明显。”
渡鸦掏出一个小皮囊拋给艾登。
“嚼两片,能撑一会儿。”
里面躺著几片散发浓烈苦味的乾瘪叶脉。
“苦根草,提神,镇痛,但会上癮。”
艾登抓过两片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一股灼热的苦味瞬间炸开,呛得他几乎流泪。
但紧接著,一股蛮横的热流从胃部升起,驱散了些许冰冷和虚弱,麻痹了几分剧痛。
精神为之一振,虽然代价是嘴里如同含著一块烧红的烙铁。
“走!”
渡鸦不再多言,身影一晃,融入夜色,滑向侧翼一处被灌木覆盖的陡坡。
艾登强撑著起身,忍著全身的疼痛和口中的苦涩,拔出腰间那把在隘口混战中捡来的污秽短剑,紧跟著那道灰色的影子,一头扎进了黑森林那深不见底的巨口之中。
浓密的树冠彻底隔绝了星月,森林深处是绝对的黑暗。
空气湿冷粘稠,混杂著腐叶、霉菌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
脚下的地面覆盖著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悄无声息,却又带著一种诡异的吸附力。
渡鸦在前方带路,动作轻盈,每一次落脚都避开了盘结的树根和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
她的斗篷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艾登咬牙紧跟著,苦根草的药力在支撑著他的意志,但身体的剧痛和疲惫如同跗骨之蛆。
他努力模仿著渡鸦的步伐,但沉重的伤势让他步履蹣跚,不可避免地踩断了几根枯枝,发出格外刺耳的咔嚓声。
“噤声!”
渡鸦的警告冰冷地传入耳中。
她突然停下,单膝跪地,兜帽转向右侧一片被巨大蕨类植物覆盖的区域。
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刀柄上。
艾登立刻屏息,身体紧贴一棵布满滑腻苔蘚的树干,冰冷的湿意渗入皮肤。
黑暗中,只有他心臟狂跳的声音和远处虫豸的嘶鸣。
几息之后,那片蕨类植物深处,传来了轻微的、如同湿布拖过烂泥的沙沙声。
不是风声。
缓慢、粘稠,带著令人头皮发麻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