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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非撩,等撩
    这回钱永革逃过一劫,两人在燕园的林荫道上,上演猫捉老鼠,不巧碰到朱光潜先生。
    老先生已是耄耋之年,身子骨还算健朗,住在燕南园,毗邻宿舍区,没事喜欢出来遛弯,跟同学们嘮嘮嗑。
    邱石前几天还跟他嘮过,关於《芙蓉镇》里的乡土美学。
    老先生抬手指过来,瞪眼道:“邱石你又想殴打同学?!”
    溜了溜了。
    所幸目的已经达到。
    一路返回宿舍,五米之內,人畜不近。
    正好四下无人,他找出信纸,坐在窗台边的小桌板旁,把刚才査健英朗诵过的诗歌,挑了挑,又添几首,凑齐十首,书写成稿。
    並附上一封信。
    【徐老】
    【见信如面。】
    【最近事情太多,有些耽搁了,还望见谅。】
    【无论您老怎么评价,我个人还是觉得,我的诗歌水平很一般,不敢奢望写出什么大作。现熬出十首小诗,您老且看看。】
    【这些诗的风格很独特,它盛行於河北白洋淀,以及首都这边的地下沙龙,与现代主义思潮脱不开关係,如果是其他人,这稿子我肯定不会寄。】
    【当下诗坛同样凋敝,私以为,这种风格的诗歌,或將引发一股风潮,至少被年轻人所喜爱。】
    【我已经在北大中文系,小范围內朗诵实践过,事实证明,同学们確实很喜欢。】
    【那么我认为,它就具备了存在的意义。】
    【当然,我也能料想到,如果真的发表,肯定会引发一些爭论。我这边持隨意態度,反正住在象牙塔里,您老掂量著办,一切以您的决断为主。】
    【祝:身体康健!】
    【小邱】
    【5月28日】
    朦朧诗为什么在这一时期受到抵制呢?
    原因不外乎两点,一是思想上的离经叛道,二是所谓的诗坛主流不接受。
    后一点邱石懒得考虑。
    人民喜欢,你不喜欢,你算老几?
    至於前一点,相对於大多数的朦朧诗人,顾成的诗,还是比较含蓄的,没那么锋锐。
    再加上徐老是坚定的现代主义倡导者,並且具备不俗的能量。
    这十首诗说不定真能发表。
    邱石也不是要推广朦朧诗,他只是认为,存在既有道理。
    首先是一个文化发展的问题。
    歷史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车轮轔轔,缓缓向前,如果没有朦朧诗,后来反朦朧诗的第三代诗人,恐怕也不会出现吧。
    这里面的撕逼大战,精彩得很。
    比如朦朧诗人杨炼,写《大雁塔》:
    “我被固定在这里/已经千年/在中国/古老的都城/我像一个人那样站著/粗壮的腰支撑著天空/太阳和月亮在我的双肩上旋转……”
    这组诗敘事宏大,把大雁塔擬化成顶天立地的巨人,与日月同在。
    於是第三代诗人韩东,就写《有关大雁塔》:
    “有关大雁塔/我们又能知道什么/我们爬上去/看看四周的风景/然后再下来……”
    大雁塔是啥?吃完饭遛个弯的地方罢了。
    当然这是后话。
    其次,虽说朦朧诗的风潮很短,但其实朦朧诗从来没有消失过。
    任何曾出现过的文化,都会融入到民族文化大潮之中。
    然后隨著人民的思想逐渐深刻,会有意识地从中剥离糟粕,留下精华。
    比如舒婷的《致橡树》,就入选过高中课本。
    后世很多人都能背诵。
    邱石不知道的是,他们班的首都同学,尤其是小字辈,像査健英、王小平、郭小聪、高小刚等人,那是很喜欢混社会的。
    跟“社会人士”,也有著文学交往。
    隔日,七七级文学专业下午没课,中午时,两辆二六式女士自行车,嗖嗖驶出北大南门。
    “小平,你快点,老远的路呢!”
    “不是小渣,你诗稿带了没?”
    “把你忘了,我也不会忘记带稿子呀。”
    两姑娘小腿蹬起花,直奔二环里,进城赶场子。
    那帮自詡先锋的傢伙,这回看不把他们震傻嘍!
    与此同时,邱石正带著姜晓,在长征食堂搞工作聚餐。
    一楼角落里,一张餐桌上,摆著三道菜,外加一份主食。
    红烧肉,四毛五。
    宫保鸡丁,四毛。
    烧茄子,一毛二。
    四两水饺,三毛二,外加粮票。
    饭菜刚上齐,还没开始动筷子,姜晓显得十分侷促。
    她从没有来过这么高档的食堂,事实上她也没有下过馆子。
    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姑娘极尽忍耐,依旧无法抗衡生理反应,积攒很多的口水,滚进喉咙里,咕咚一响。
    臊得姑娘面红耳赤,恨不得原地蒸发。
    邱石佯装不知情,左看右瞧:“誒?啥响声?”
    姜晓忽然积极起来,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茄子塞进嘴里:“七饭七饭。”
    “哦,这顿你请。”
    啪嗒!
    一根筷子掉在桌子上,姑娘嘴里的茄子嚼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把她卖了,也买不起这桌饭菜。
    “慌啥慌,你现在是有钱人。”
    邱石將早准备好的一只黄色信封,沿著桌面推过去。
    虽说杂誌社还只存在於脑子里,但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潜伏》的前十章,姜晓已经交稿,邱石全部看完,果然是她擅长的题材,质量嘎嘎好。
    让她自己统计字数,她显然把零头抹掉了,正好三万字。
    邱石手指在信封轻叩两下,然后收回来,道:“以你的成稿质量,如果投给其他杂誌,鑑於你是新人,应该是千字五块的稿费標准。
    “国家的规定,咱们也得遵守。
    “不过你不属於纯原创,稿费得打对摺,所以给到你千字两块五的稿费標准,写下一本时,在质量不打折扣的前提下,稿费標准可以酌情增加。
    “你有意见吗?”
    有点……
    千字两块五,那三万字岂不是七十五元?
    噝!
    姜晓震惊望著信封,小手连摆:“不不不,这太高了。”
    “出息!”
    邱石没好气道,“该你得的,理直气壮拿好就是。我投稿,没有顶格千字七元的稿费標准,《人民文学》我都不鸟。赶紧收起来。”
    “可是……”
    “姜晓同学,你非得墨跡是吧,菜都凉了。”
    天知道这只信封拿在手上,有多么沉甸甸,姜晓眼睛都泛红了。
    她从来没挣过这么多钱。
    在她老家,一天挣满十个工分,只值一毛钱。
    去年年底结算,扣除口粮等发放的实物后,她家还倒欠生產队钱,叫“超支户”。
    没人瞧得起。
    见她“谢谢”的口型已经做出来,邱石一盘饺子懟过去:
    “来来,趁热吃,你们那边也以麵食为主吧,老话说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嗯,没啥。”
    在长征食堂前两次跟姑娘吃饭,对象都是小曹同志,差点张口就来。
    小曹同志没事,这俏皮话说出来,她一准乐得咯咯笑。
    姜姑娘不同,万一条件反射,喊抓流氓,那就完蛋了。
    这年头搁首都,茬架都不算大事,但你要是耍流氓,流氓罪了解一下。
    两人边吃边聊,邱石刻意板起脸,道:“你现在也有钱了,作为班上的生活委员,我要提个硬性要求。”
    姜晓放下筷子,端坐好,一副听领导训话的模样。
    “以后菜票得留著,不能卖,你知不知道,上纲上线地讲,这可是违背国家初衷,违反校规校纪的行为?
    “哦……”
    “行啦,干部撤了,继续乾饭。接下来我以朋友的身份,还想说句话。”
    姜晓重新拿起筷子,夹一只饺子,小口咬著。
    没人知道姑娘心里十分欢喜,原来邱石同学拿她当朋友。
    “你看看你。”
    邱石抬手做“请看”的手势,“顶好看的一个姑娘,也要注意点形象嘛。你以后每天哪怕只写一千字,一个月也能挣七十多,这方面的钱可不能省……”
    姜晓唰一下红了脸,垂下脑瓜,眼神慌乱,在地上四处寻找。
    她衣著寒酸,她心里很清楚。
    可是,她长得好看吗?
    在邱石同学眼中,她居然是个顶好看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