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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我活在他的阴影里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这首只有两句话的诗,诗名叫作《一代人》。
    它也確实影响了一代人。
    从诗歌的文学性上讲:它以高度的歷史概括性,和辩证思维的哲理之光,抒发了一代人的心声,也寄託了一代人的理想与志向。
    具有极高的美学价值,和强烈的艺术力量。
    从传播性上讲:它太好读了。
    这首诗原本创作於1979年,发表在1980年的《星星》诗刊上。
    顺带一提,《星星》诗刊是四川的一本杂誌,曾刊登过教员等重要人物的作品,在诗歌领域的地位,仅次於《诗刊》,会在今年十月份復刊。
    八十年代不知道这首诗的知识份子。
    那肯定不是活的。
    它是朦朧诗最经典的作品,或许没有之一。
    所以它能引发现场巨大的反响,一点都不奇怪。
    眼前集体起立的北大学生们,无一不神情激盪,兴奋到难以自制,他们坚定的表情,诉说著一个现实——
    这首诗无可匹敌!
    他们不相信也不接受,还有同等风格的诗歌,可以战胜它。
    尘埃落定。
    邱大作家以摧枯拉朽之势,贏得了这次浪诗的胜利。
    然而,这並不是邱石想要的。
    他望向对面三人,问:“还要比吗?”
    林旭尧头皮发麻。
    顾攻似乎想摇头,但又在这之前,望向儿子。
    顾成虽然瘫坐在地上,但是仿佛人根本不在现实中,状態很诡异,难以用语言描述。
    邱石凝视他半晌,唤道:“小渣。”
    “誒!”
    査健英小跑上前,大眼睛布林布林的,身前的人明明坐著,她却是一副仰望的神情。
    邱石把写好的所有诗稿,一次性递给她:“念。”
    “得令!”
    虽说在场的北大学生们,认为完全没有再浪的必要。
    但这种好事,傻子才反对。
    纷纷坐回马扎上,准备聆听佳作,不少人已经摸出笔记本,没带纸的向周围其他人蹭“誒,你给我一张唄”,当然先得把刚才那首诗抄上去。
    他们听得爽。
    査健英朗诵得也爽。
    一首接一首,如春风细雨,又如狂风骇浪。
    “小巷”
    “又弯又长”
    “没有门”
    “没有窗”
    “我拿把旧钥匙”
    “敲著厚厚的墙”
    顾成的诗歌创作,可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从1968年养猪开始,到1978年。
    属於创作早期,诗歌中显现出一种自然的觉醒,营造了一个童话王国。
    作品不算很优秀,但是乾净、纯粹,充满童真。
    邱石抄的诗,都来自他诗歌创作的第二阶段,也是巔峰时期。
    1979年至1985年。
    这期间,他的作品思想更加深邃,聚焦个人与时代的矛盾,充满哲思和力量,创作热情也空前高涨,有大量经典作品,流传於后世。
    至於第三阶段,不提也罢。
    那是死亡的阴影和混乱的囈语。
    拋开哲思的研究性,以一个普通人视角看,诗中流露出来的基本都是负能量。
    这从诗歌名字上就能一窥端倪:《水银》《墓床》《鬼进城》……
    “我知道”
    “那时,所有的草和小花”
    “都会围拢”
    “在灯光暗淡的一瞬”
    “轻轻地亲吻我的悲哀”
    当査健英读完第七首诗时,顾城仿佛终於回归现实,痛苦地哀鸣起来。
    “我认输,我认输!我以后再也不写诗了。”
    “我不写了!”
    北大学生们面面相覷,崩的这么严重?
    査健英可不听他的,望向邱石,后者招招手,將她唤回来。
    这才是邱石想要的尘埃落定。
    林旭尧大惊失色,有一句话他说不出来,但心里想的是这个意思。
    ——连道心都磨灭了?
    顾攻蹲到儿子身旁,两手扶住他的肩膀,用力抓紧,晃了晃。
    “別瞎说!一时的成败不算什么,况且他不是一般人,输给他不丟脸。”
    “爸,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顾成双手抱著头,仍然是那副极度复杂的神情,“他的诗写得太好了,我不觉得丟脸,只是,太好了!
    “好到……似乎我想写,而又写不出来的东西,他全写了。
    “那我还写个什么?
    “没有必要了。
    “如果我继续写下去,我觉得,我会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之中!”
    顾攻眉头紧锁。
    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诗人,其实是一群努力探索思想边缘的人。
    那边缘之下,或许是流动的糖和蜜,也或许是不可名状的污秽与黑暗。
    一步踏错,疯狂仅仅是开始。
    而做出这种选择的,是你的精神。
    诗人绝不能拿精神上的事当儿戏。
    顾攻沉思良久,忽然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拍拍儿子肩膀,露出老父亲才有的笑容:
    “也罢,不写就不写,还可以做別的嘛,能比以前养猪时更差?新时代了,往后有的是好日子呢。
    “走,跟爸回家,你妈你姐要是知道这事,一准还得高兴,省得天天担心你胡思乱想。”
    顾攻拉扯起儿子。
    两父子离开之前,顾攻对邱石微微点头,顾成深鞠一躬。
    邱石上前托住,笑笑道:“我送送你们。”
    弄得在场眾人全都抓耳挠腮。
    看不懂,看不懂一点。
    包括林旭尧都显得颇为无语。
    顾成满腹诗才,直接被毁了,怎么地,还得感谢他啊?
    自家人才懂自家事。
    顾攻很清楚,儿子跟正常人,是有些不同的。
    喜欢发呆、沉思,很小的时候就显现出这种特徵,你无从得知他的思想信马由韁到哪里,有时候行为举止十分怪异,家里人难免担心。
    但是以前不让他写诗,门都没有。
    而他又有很好的天赋,能怎么办,只能成全他。
    如今破天荒的,他自己提出来,不再写诗。
    这让顾攻赶忙將思维扭转到多年以前,那时候的他,更希望儿子停止写诗,甚至停止思考,只要做一个正常人就好,傻点都没关係。
    父母对子女最根本的期望,不过是平平安安罢了,其他的一切,都建立在这一前提之下。
    北大图书馆外。
    目送三人走远,邱石心想,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了。
    愿顾成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姑娘,都重新再活一世吧。
    时代虽然失去了顾成,但那些经典的诗歌,不会遗失。
    他会代为传播。
    所得稿费,分文不取。
    捐给……算了,捐不了一点。
    像人民的热爱一样,蛀虫的贪婪也很难覆灭。
    他会自己操办,確保稿费落到实处,回馈社会。
    驀然察觉到背后凉颼颼的,脖子上根根汗毛竖起,邱石机械式地扭过头。
    臥槽!
    嚇他一大跳。
    只见图书馆里的学生,全涌出来,聚集在他身后的门口,用泛著幽光的眼睛盯著他,诡异的表情如出一辙。
    如果一定要形容一下,他们现在的样子,像极了……信徒。
    曾有人用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来描述过八十年代人们对诗歌,对当红诗人的仰慕。
    ——“我让他们踩踏过去,他们就会踩踏过去。”
    你猜怎么著?
    邱石现在也有这种感受。
    这可要不得!
    会嘎掉的。
    为今之计……也没有其他计。
    邱石赶忙眼神搜索,几乎所有中文系学生都在场,那么有一个人自然也在。
    唯独他,是一副冷静面孔。
    “钱永革,你瞪我干嘛?”
    “啊?!”
    钱永革一脸莫名其妙,然而不等他有其他反应时,周围唰一声,一大片脑瓜齐齐扭过来。
    他也算是校园名人了。
    那一张张脸上,迸发出肉眼可见的愤怒。
    “我没有!”
    钱永革猛地一哆嗦,撒丫子就跑。
    此地还能久留?
    “孙贼,別跑!”邱石大步狂追。
    “你有病啊邱石,老子这回没惹你!”
    “这么说以前惹了?我老妈捨不得用的大牡丹床单,也是你泼的墨?老子嫩死你!”
    望著二人你追我赶,其他人纷纷一个激灵回过神儿。
    “哎妈,邱石狂暴症发作了?”
    “可不,都要玩命了!”
    “这……我看还是远离他点吧,敬意留在心中。”
    “是啊,伟大的人物,往往也只能瞻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