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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这诗劲儿真大
    其实对朦朧诗完全陌生的北大学生们,一时间还判断不出,这两首诗有多大差別,但是对方三人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连敌人都服气了。
    毫无疑问,第一局,邱石完胜。
    当然因为没说怎么浪,双方气势显现出来的样子,是要死浪,所以也没必要一首一首地判定输贏,只看最后结果。
    ——谁先垮掉。
    顾成继续出诗,明显不像之前那么隨意,握笔的手仿佛拿著刻刀。
    良久才写完诗稿。
    林旭尧接过稿纸时,心思电转,这首《幻想与梦》他也不陌生,能不能胜得过邱石刚才那首诗,很难讲。
    好在不用这样比较。
    第一局,算他贏了。
    顾成五六岁还不会写字时,就开始无意识地口语化作诗,比如看到雨中的树枝发芽,他说“树枝想去撕裂天空,但却只戳了几个微小的窟窿……”
    已经具备了诗歌的雏形。
    创作多年,囤积的诗歌大把。
    这首《幻想与梦》,探討虚实的关係,带有一种內省和思辨的色彩,比上一首《我讚美世界》,思想不止拔高一个维度。
    他邱石能拿出几首佳作?
    林旭尧用迷离的语调,开始朗诵:
    “我热爱我的梦”
    “它像春流般”
    “温暖著我的心”
    “…”
    “早晨来了”
    “知了又开始唱那”
    “无味的歌”
    “梦像雾一样散去”
    “只剩下茫然的露滴”
    在场北大学生们的心情,跟隨诗歌的意境而起伏,虽然並不能完全搞懂,但是这首诗明显情感更为复杂,又“热爱”,又“迷茫”。
    思想也更为深邃。
    该说不说,顾成確实有才华。
    大家下意识望向邱石,准备拿什么诗来应对呢?
    査健英已经候在身前。
    邱石抬头看向她,笑著问:“想读长诗?”
    “嗯吶!”
    “喏。”
    査健英接过试稿,搭眼一扫,喜出望外。
    哇,好长!
    三页纸呢。
    又长又硬!
    在小姑娘看来,这才叫技术活,更能彰显诗人的才华。
    且看她纵情发挥。
    看清诗歌的名字后,査健英咳嗽几声,夹起嗓子,摇身一变成了査七岁,用后世叫作萝莉音的语调,朗诵起来:
    “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我想在大地上画满窗子,让所有习惯黑暗的眼睛都习惯光明”
    “也许”
    “我是被妈妈宠坏的孩子”
    “我任性”
    “我希望”
    “每一个时刻”
    “都像彩色蜡笔那样美丽”
    “……”
    诗很长,大家安静听著。
    其他人还没怎么样时,顾成的眼睛逐渐睁大,身体止不住颤抖起来。
    因为这首诗的每一个字,都好像一丝电流,窜过他心间。
    整体匯聚起来,则仿佛由他的梦寐以求化作的雷浆,冲刷著心灵。
    简直写进了他心坎里!
    不,似乎本身就嵌在他心中!
    他的异常反应,旁边的顾攻和林旭尧自然察觉到。
    林旭尧猛眨眼睛,心说你抖什么抖,这首诗在他看来,並不见得比《幻想与梦》好,他是有话说的,词儿都想好了。
    比如:幼稚!
    你是浪诗的人,要是你都觉得受到震撼。
    我他妈的还说个屁啊!
    “但不知为什么”
    “我没有领到蜡笔”
    “没有得到一个彩色的时刻”
    “我只有我”
    “我的手指和创痛”
    “……”
    当査健英朗诵到这里时,顾成已经泪流满面。
    巨大的共情,百分之百的共情,让他认为这根本就是一首为他而作的诗!
    他望向邱石的眼睛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感激,和敬畏。
    完了。
    林旭尧拍拍脑门。
    顾攻疑惑地看著儿子,显得很费解。
    周围的北大学生们面面相覷,其实他们和林旭尧的想法差不多,觉得这首诗有点幼稚,让他们选,可能《幻想与梦》更好点。
    问题是,邱大作家把对方选手浪哭了……
    你说这事整的。
    自觉完美发挥的査健英,认为把顾成弄得哭鼻子,也有她一份功劳,脚下微动,踏著小碎步,差点没跳起交谊舞。
    原来把快乐建立在別人的悲伤上,这么爽。
    她似乎露出两颗小獠牙,下巴微扬:“所以还是我们贏了。”
    林旭尧看一眼老师,一个脑袋两个大,走上前拍拍顾成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別再共情他的诗,赶快调整好状態。”
    他决定替顾成爭取一首诗的时间。
    下面这一首,不用稿子。
    这首诗虽然不全是新的风格,但是任何一个看过的人,都说好,被白洋淀诗群奉为神作,也得到许多主流诗人的认可。
    他倒背如流。
    也是真的服气。
    必將斩邱石於马下!
    林旭尧用粗獷洪亮的语调,开启了一场宏大敘事:
    “……让阳光的瀑布”
    “洗黑我的皮肤”
    “太阳是我的縴夫”
    “……”
    “我要唱”
    “一支人类的歌曲”
    “千百年后”
    “在宇宙中共鸣”
    北大学生们陶醉其中,这首诗他们听懂了。
    诗歌將“生命”这一主题,置於宇宙的宏伟尺度下展开。
    但是敘述视角,又是一个孩子的“幻游”,这种以小见大的表现手法,迸发出巨大的艺术张力。
    使大家深受震撼,心情激盪,久久不能平復。
    毫无疑问的好!
    林旭尧甚至不在意现场的反应,即便把北大中文系老师喊来,他们也不能否定这首诗的好,带著胸有成竹,瞥向邱石:“到你了。”
    七七级文学班的同学,都替邱石捏了把汗。
    梁左嚷嚷道:“输一场又咋地,咱们已经贏了两场。”
    大家一想,也是。
    “又这么短!”
    査健英接过邱石的诗稿,差点没跳起来,瞪著眼睛道,“不是啊,比第一首还短?”
    邱石笑骂:“不是跟你讲过吗,诗歌不在长短,而在于思想的熔铸。”
    査健英一脸狐疑,心说你可別骗小姑娘。
    就这么几个字,它还能又硬又大,包含多少思想?
    邱石手上明显还有其他诗稿,她眼巴巴望著,希望能换一首。
    “去去去。”
    邱石挥手赶,“小渣啊,你真不知道这事有多大,赶紧地。”
    硬是不给换,査健英也很无奈,挪开两步,回归“舞台”中心,环顾周遭,瘪瘪嘴道:“先说好哈,这首诗就两句。”
    满堂譁然,议论纷纷。
    “两句话也能叫诗?”
    “人家唱曲儿的再不讲究,还有三句半呢。”
    “要这样我也能写诗。”
    “邱大作家江郎才尽了?”
    “完,要败。”
    …
    林旭尧呵呵一笑,心神大定。
    査健英拿起稿纸,刚才没细瞧,扫一眼只有两句话,连看的兴趣都没有。这会被逼上梁山,眼神定格在文字上。
    誒?
    眼珠子在黑白分明的眼眶中,从左移到右。
    小姑娘猛地一颤。
    仿佛被仙人抚了一下脑壳。
    浑身的不得劲,一扫而空,眼睛亮得嚇人,绽放出夺目的光彩,用霎时间被诗歌感染的意境,发出了她从来没有过的、深情而复杂的声音: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轰——
    图书馆的屋顶,似乎一下被掀翻。
    碧空之上,祥云环绕,一扇天门缓缓开启,其內传出大道之音。
    天地共鸣。
    震耳发聵。
    活动室里,北大学生们纷纷从马扎上站起来,眼神炽热。
    犹如朝圣。
    亦如闻道。
    现在都在讲伤痛,都在控诉曾经的磨难,文章累累,长篇大论。
    说清楚了吗?
    肯定没有,不然何必再说。
    这首诗虽然只有两句话,不仅让人回到那个压抑的岁月,还在苦难和磨礪之中,赋予人清醒,並且道出了不屈的理想追求。
    它是大道箴言。
    也应该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精神图腾。
    林旭尧伸手指向邱石,如同活见了鬼:“你你你……”
    他自然比北大学生,更能理解这首诗。
    短短两句话,熔铸的思想扩写成一本书都不成问题!
    顾攻盯著邱石,倒吸一口凉气。
    噗通!
    猛然一声异响,惊醒了还沉浸在诗歌意境中的北大学生们,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顾成从板凳上摔下来,跌坐在地上,神情极为复杂。
    一方面眼睛里闪烁著光,似乎同样很兴奋。
    一方面表情呆滯,仿佛失了魂魄。
    査健英因为有高潮点在等著她,最先从诗里走出来,左看右瞧。
    小脸像是两颗国光苹果。
    嘿嘿,我邱爷果然不打誑语。
    这诗劲儿真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