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334宿舍里。
黄昏的灯泡下,七七级文学班的几名学生,都在捧著笔纸抓耳挠腮,为《早晨》创刊號熬作品。
这可是班委下达的革命任务。
往小了说,关係到七七级文学专业的顏面问题。
往大了说,燕园內第一本学生自办的文学刊物,能否落地生根,成为全校学生的精神家园之一,成败在此一举。
邱石屈腿坐在床头,一沓信纸放在腿上,手里也拿著钢笔。
条件有限,宿舍里只有一张桌子,不能因为私事霸占。
梁左头都快挠禿了,倒是想整出一首绝世佳作,然而写诗实在不是他的长项,侧头望来,笑嘿嘿道:
“邱委员,你搁那写啥呢,莫非谁成了你的左上角?”
他肯定不是在为《早晨》熬稿子,毕竟已经贡献两首,还是扛鼎之作,他貌似也不爱写诗。
这话立刻引来大家极大的兴趣。
两个其他专业的室友,也缩在床上写什么,赶紧用手捂住信纸。
梁左的喜剧人天赋,在这一时期已经展现出来,擅长捕捉生活中的细节,並加以乐子化。
青春总是骚动的,开学两个月有余,不少同学寻觅到下手对象,开始写情书,称呼写在哪个位置自不用提。
於是梁左便发明了恋人的同义词——左上角。
话题被引爆,搞得宿舍里偷窥成风,一些聪明人写情书时,会先空著左上角,写完信再填上爱称。
邱石瞥他一眼:“是啊,你姐。”
“嘿,你还別说,要有我立马介绍给你,可怜我那傻妹妹啊,也不知道长快点,直接与一代王尔德失之交臂。”
据说王尔德和加繆,是文豪界的两大顏值天花板。
邱石既不是在写诗,也不是在写信,而是写试卷。
確切地说,叫“网文天赋测试试卷”。
反正他看出来了,你要问姜晓她擅长啥,她啥也不会。
那么一方面为她写起来顺手,一方面对自己这个收稿人负责,邱石认为有必要先搞清楚,相比较起来,她的擅长点在哪儿。
选择往往比努力更重要。
隔日上午,邱石精神抖擞,干完早饭后,直奔一教201室,其他中文系的学生也一样,虽然是七七级文学专业的课。
不容错过。
以后这位先生的课,也不能错过。
上一节少一节啊。
他们如今这些在燕园读书的学生,岂止是幸运,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支顶级教师天团,史无前例的阵容,以后也不会再有。
要知道,住在25楼和26楼的留学生,多半学歷非常高,硕士多如狗,常跟他们班一起上课的史蒂文,是耶鲁和哈佛的双料博士。
只是这傢伙劲儿劲儿的,班上同学不太喜欢。
如同史蒂文,想要学习最精粹的中华文化,还得漂洋过海来燕园。
然而老先生们毕竟年事已高,许多走路都需要拄拐,即便他们想授业,却是时不我待了。
这是邱石第一次见到,“清华四剑客”之一的林庚先生。
由於吕乃岩先生在给他们班上《先秦两汉文学史》,林庚先生特意开了《楚辞研究》的课,希望作为补充。
林先生头髮花白,穿著古旧样式的灰色对襟衫。
衣衫熨得十分平整,浑身几乎一尘不染,跟传言中一样,颇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
先生家学渊源,父亲林志钧,也是著名学者,编撰有《饮冰室合集》。
很难想像先生最初上大学时,学的是物理,只是因为被丰子愷的漫画中,那股子唐诗宋词的意境所吸引,才在大二时改学中文。
先生的板书堪称一绝。
刚开学不久,新刷漆的黑板还有些毛糙,配合先生的板书,竟像一副拓片。
课间休息时,邱石离开教室,准备下楼舒展一下,看到在一教主楼和阶梯教室的通道內,林先生双手搭在护栏上。
微风拂过他那略显宽大的衣袖,他的脸微微上扬,双目凝视远方,身后是几棵树冠交织的高大松柏,在阳光、松柏的辉映之下,屹立著的林先生,縹緲如謫仙。
邱石看得征征入神,这不就是活生生的《屈原行吟图》吗?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裊裊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先生刚在课堂上讲的楚辞的意象,瞬间跃然於眼帘。
晦涩难懂的楚辞研究课,居然上得格外扎实,放学时,笔记本上记的內容,邱石几乎能背下来。
“姜晓,你等一下。”
在一教楼外,邱石喊住姜晓,两人来到无人的角落,不过也没避著偷偷打量的同学们,邱石从解放包里取出几张信纸交给她。
看起来像是办什么公事。
班上同学都知道,姜晓家庭贫困,还穿著打补丁的衣服,而邱石是生活委员。
或许是替她申请什么勤工俭学的活?
然而姜晓摊开信纸一看,一脸懵。
题材一:爱情,写一个在革命事业中相濡以沫的爱情场景。
题材二:反特,写一个我方人员如何粉碎敌特阴谋的场景。
题材三:歷史,写一个有主题的歷史传奇故事的场景。
…
“这这……”姜晓仿佛受到惊嚇,抬起巴掌脸问,“干啥用啊?”
“我要收的稿子的题材类型啊,各个题材你都写个场景,没字数要求,你要是一百字能呈现出场景,也行。我想看看你更適合哪个题材。”
“这是、通俗小说的题材?”
“嗯。”
“你要这个干嘛,还收稿子?”
“我有个计划。”
邱石简短解释道,“首先我个人认为,通俗小说大有可为,能给人民带来乐趣。然后我和一个朋友有约定,看眼下的趋势,正在掀起一股兴办杂誌的热潮,或许不久的將来,我们也会办个杂誌。”
姜晓瞪大眼睛:“私人办杂誌?!”
穷极她想像力的极致,她也想不出这么神话的事。
邱石眨眨眼:“先別传出去哦,这方面的事我可比你懂,未必没有可能。”
这话姜晓倒是无法反驳。
她懂啥呀,她只懂馒头和咸菜。
“可是、我不会写啊。”
她扬起信纸,其他题材先不谈,指著最后一个,欲哭无泪道,“邱石同学,让我写这个,你是认真的吗?”
题材八:武打,以“决战紫禁之巔”为题,描写一段打斗。
邱石哈哈一笑:“你先试试写嘛,没写过怎么知道自己不会。你只管写,不要有任何顾忌,放心,哪怕写得再烂,我也不会取笑你,这是一个未来主编的基本素养。”
姜晓心里其实极为抗拒。
感觉弄死她都写不出来。
然而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她现在都没敢想赚稿费的问题,只是想著要怎么完成这个任务,不让人失望。
“那、要给我一点时间。”
“没关係,你慢慢写,也別怕,我只是看你適合写哪个题材,之后我会给你小说大纲,你按照大纲写,一点都不费事。”
姜晓暗吁口气,心想这样似乎还能试一试。
笨蛋如她,只会死记硬背、依葫芦画瓢。
中学时老师都说过。
好生收起几张信纸,心里紧张到要滴水来的姜晓,告辞离开,不过刚走出两步,又返身回来,小手捏著一起,诚恳道:
“邱石同学,谢谢你。”
“谢啥啊,这又没稿费。不光这次没有,作品投稿的流程你应该懂,以后写的东西,定期拿给我,如果在我这里不过审,一样没稿费,等於白写。”
“哦……”
姑娘径直跑开时,身体还在抖,仿佛遭遇莫大挑战。
望著她衣著寒酸的背影,邱石不禁暗嘆一声。
哪个人没有羞耻心呢,更何况是正值花季的少女,真想给她买一身新衣裳换上,可是又不能。
这姑娘外表柔弱,內心却有刚强的一面,而且由於悲苦的家境,极为敏感。没有人知道,跟她接触,邱石比那天被系主任季羡林喊去谈话,还小心翼翼。
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伤害到她。
左右权衡之下,甚至连好听的话,他暂时都没敢说。
要让这姑娘觉得,她的获得,都来自她的努力付出。
这样稿费拿到手后,她才能花得安心。
“一个北大学霸,总不至於写不出通俗小说吧?”
邱石小声嘀咕,继而牙一咬,“写不出来,老子手把手教!”
人的一生,其实遇不上几个能护卫你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