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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一本非写不可的书
    改稿这事吧,待遇挺好,不过大抵还是要忍受孤独和枯燥。
    誒?放在邱石这里,它不一样了。
    每天都有人过来串门,聊天打屁,吃饭喝酒,小单间都成了会客室。
    这也大大拖延了他的改稿速度,原定三天搞定的事,结果一个礼拜还没弄完。索性慢慢来吧,好酒好菜好招待,两条大前门他也蹭到。
    学校正在开运动会。
    於是乎足足过去小半月,发现再蹭下去真有点不好意思,邱石这才交稿,准备打道回府。
    涂光群看完稿子后,认为没啥问题,不过最终还得张主编拍板,他老人家忙得很,这两天在外面开会。
    反正邱石先回去,有问题再说。
    临时,他留下一个寄信地址。
    涂光群瞅了瞅,诧异道:“皇城根南街?”
    邱石挠挠头道:“稿费匯款单寄到学校不太好。”
    这年头的稿费匯款通知单,如无特殊情况,比如有附信、有寄的样刊,那么只是一张匯款通知单,单子上会写清楚寄送地址,连只信封都没有。
    等於说过手的人全能看见信息。
    他后面还会大量写稿,可不想学校来个统计,盘算出他上大学期间,赚了多少钱。
    还是伟大的友谊比较靠谱。
    涂光群也没刨根问底,这事肯定得尊重作者的意愿,打趣道:“懂了,这是盘问我稿费標准呢?”
    邱石嘿嘿一笑,倒也有点这个意思。
    “放心吧,”涂光群凑近几分,咬著耳根子说,“张主编亲自关注的作品,好意思给个三五块的稿费標准?他老人家不要面子的?”
    说的也是……
    吃下一颗秤砣,心里美滋滋,来时空瘪瘪的、只装一身换洗衣物的帆布包,沉甸甸地拎在手上,跟旁边小说组的编辑们告別后,邱石下楼闪人。
    朱瑋送行,一直送到农业展览馆的公交站。
    等113路无轨电车时,朱瑋收敛笑容,由衷道:“可能过段时间,我要请你吃个大餐,到时候可不准推辞。”
    邱石改稿的这段日子里,他也没少请喝酒,说的这么一本正经,所谓的大餐肯定要丰盛得多。
    “这么想不开?”
    “是啊,兜里票子一直往出跳,摁都摁不住。”
    玩笑一句,朱瑋带著感激说道:“张主编过问了我的情况,我户口可能有著落了,我心里有数,都是因为你的关係。”
    他进入《人民文学》时,主编还是李季先生,当时社里虽然承诺过替他解决户口,但是负责人都换了,许多事变得不好说。
    他一直忧心忡忡,户口不能落实,说他是盲流都不为过。
    担心有一天又会回到北大荒。
    邱石恍然,笑笑道:“行,必须去。”
    他確实无形中改变了朱瑋的人生轨跡,前世由於《人民文学》这边始终没能解决户口问题,朱瑋会在今年,进入復刊的《中国青年》杂誌社。王朦上任《人民文学》主编后,才重新把他调回来。
    这两个杂誌,肯定不在一个级別。
    朱瑋是八十年代最知名的编辑之一,经他编发的重磅作品著实不少。
    这一时期,他会编发刘心武的《爱情的位置》、韩少功的《飞过蓝天》、陈村的《蓝旗》、王安忆的《庸常之辈》等。
    前世八三年回到《人民文学》后,他又编发了阿城的《孩子王》、刘索拉的《你別无选择》、徐星的《无主题变奏》、莫言的《红高粱》等。
    其中不少都是现象级、改变八十年代文学进程的作品。
    现在他又邂逅了邱石。
    新时期第一部长篇著作的意义,是截然不同的、是十分重大的。
    接下来只看这部作品能造成多大影响。
    乘坐113路无轨电车,邱石来到沙滩站下车,然后徒步到皇城根南街。
    顺带一提,沙滩並非海边的沙滩,而是二环里的一片老城区,早年间北大的文学院本部——红楼,就在此地。
    临近曹家所在的胡同口时,邱石没直接进去,看见街边有个熊孩子自个儿在玩拍烟牌,就是用烟盒纸叠成三角,手在地上拍,靠气流把它翻面。
    技术练好,能从小伙伴那里贏很多。
    邱石记得,邱雨以前有个小木盒,里面塞得满满当当,號称此道中的最强王者,纸牌又以三五牌、骆驼牌这类舶来品最为金贵。
    “嘿,小孩儿。”
    邱石把他唤过来,问他想不想挣一个果丹皮。
    街对面有家供销社门市部,靠门的柜檯上,玻璃大罐里塞满果丹皮。
    曹家的那个四婶儿,他看一眼都嫌烦。
    小孩哥觉得任务很简单,不就是喊个人么,手一伸:“你先买。”
    “你先喊。”
    “你不买我就不去。”
    “你不去我就不买。”
    大眼瞪小眼,僵持不下。
    最后各退一步,邱石花两分钱,买来一根最大规格的果丹皮,先撕给他一半。
    小孩哥擼串似的咬一口,瞅瞅邱石手上的剩下一半,哧溜杀进曹家所在的胡同里。
    邱石跟他说的院门,他记得个屁,心思全在果丹皮上。
    “曹安晴!谁是曹安晴!胡同口有个不要脸的男的找你啊!”
    一路吆喝,半条胡同都被惊动。
    邱石约莫还瞥到红袖章,这里离朝阳可没多远。
    不多时,只见小孩哥一溜烟奔回来,曹安晴哭笑不得地跟在后面。
    “我果丹皮呢?”
    小孩哥急剎车一瞅,邱石手上还哪有果丹皮,腮帮子鼓鼓,嘴巴嚼啊嚼的。
    “你骂我,扣了。”
    小孩哥自知理亏,但又捨不得果丹皮,小嘴一垮:“呜呜呜……”
    “邱石你要死啊,你惹他哭干嘛。”曹安晴跑过来笑骂。
    “眼泪也忒不值钱。”邱石摸出两分钱,让他自己去买。
    小孩哥晴雨切换的速度,川剧变脸都望尘莫及。
    “你咋过来了?”
    “路过。”
    两人沿著街边盪步,邱石匯报了一下在《人民文学》改稿的事,並告诉她刘芯武在写爱情小说,这个题材不久將会迎来春天。
    “真的呀?!”
    曹安晴一蹦老高,在家里不修边幅,穿一件肥大的灰色棉毛衫,跳起来露出盈盈一握的小腰,白得晃眼。
    邱石爱看,多跳。
    楚王好细腰嘛,他们老大教的。
    “那事怎么说?”他问。
    曹安晴喜滋滋道:“妥了呀,在找地方,等找好他们就搬走。”
    “多少钱解决的?”
    “十年房租。”
    “多少年?!”
    邱石当场就不乐意了,不过转念一想,好像也没多少钱。
    三五百块吧。
    当然具体的,还得看找到多大面积的住处。
    不过估计也没大地方安排给他们。
    邱石说起稿费匯款单的事,让她收到后,往北大去通电话,他再过来兑,兑那玩意要证明,还得让学校开封介绍信。
    曹安晴道:“我没提你啊,我说我只有这么多钱,大概情况她也知道。不用你钱,我真有,不过等给她后,就没剩啥了,我得赶紧赚钱啊。”
    邱石笑道:“也不用这么急,欲速则不达,写东西还是要练的,我的钱你先用唄。”
    曹安晴噘起嘴,苦恼道:“上次那小说不行,最近去地摊掏回几本张恨水、包笑天,一直在看书,我还没动笔呢。就是感觉按照你说的那种题材,写出来现在也不能发表吧?”
    “现在不行,留著以后啊,权当攒稿子,怕啥,再说……”
    邱石略作停顿道,“其实你有个很好的题材可以写啊。”
    曹安晴脑壳一歪:“哦?”
    “父母的爱情。”
    虽然没有刨根问底,但是只从小曹同志的只言片语中,邱石也能看出曹家不简单。
    曹妈是海归派,那个年代的留学生,研究天体物理学,你品。
    曹爸是官宦之后,曹家祖上做过朝廷的京官。
    二人出身显赫,然而结局很悲惨。
    现在那段往事还真可以写。
    再加上小曹同志她哥,与父母决裂,离家出走。
    全是素材,满是衝突。
    一个极好的题材,但凡写出来,必定能引发许多知识份子家庭的共鸣,而且一样能写出时代反思性。
    听邱石这么一解释,曹安晴神色黯然,缓了缓后,眼神逐渐明亮起来。
    驀然有种非写不可的感觉!
    这是对父母的一场祭奠,关於爱情,关於命运,关於对时代的控诉!
    连她这种水平的人,都能嗅到里面饱含的浓烈文学性。
    说到底,她还是想写出一点带思想性的东西,成为父母的骄傲。
    邱石也说过,通俗小说和思想性並不衝突。
    “那我得好好写!”
    曹安晴攥紧拳头,犹如在立下一个誓言,“我要先收集素材,我爸妈早年的事,我也不是特別清楚,我要把他们曾走过的路,去走一遍,把他们认识的人,去拜访一遍。”
    很不错的想法,只是邱石诧异道:“你不会要出国吧?”
    “那不会,我妈是河北人,去她老家走一趟还是有必要的。”
    曹安晴忽然笑起来,“所以邱石同志,我接下来可能很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哦。”
    邱石伸出手,揉揉她脑瓜:“你也一样,出门在外多注意安全。”
    好在河北很近。
    “你不要弄我头呀!我好不容易在四联烫的,你知不知道要排队多久啊!”曹安晴抓狂道。
    邱石:“……”
    好吧,找到她的禁臠了。
    友谊可以敦,头不能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