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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真·以理服人
    改稿的第二天,下午时候,隔壁的刘芯武突然跑过来打招呼,笑呵呵说晚上別去食堂吃饭。
    弄得邱石起先一头雾水,不过很快反应过来。
    见样学样?
    王朦昨晚几乎是跳著探戈走的,別人不知道,肯定瞒不过隔壁的刘芯武。事实上王朦离开时,他房门还没关,拉进去嘮了一会儿。
    至於嘮什么,邱石就不得而知了。
    又没有花姑娘。
    快要天黑时,刘芯武再次出现,站在门口热情唤道:“小邱同志,来,过来坐坐。”
    邱石只好却之不恭。
    想到刘芯武应该是备了酒菜,却也没料到这么丰盛,写字檯摆成昨晚他房间那种格局,桌面上垫著牛皮纸,上面有切成片的酱肘子和酱牛肉。
    不知道是不是天福號和月盛斋的。
    旁边摆著一只国民铝饭盒,里面装著一半油炸花生米,一半兰花豆。
    酒是西风,五二年首届品酒会认定的四大名酒之一,另三个是茅台、汾酒和瀘州老窖。
    一瓶得三块钱。
    果然当红作家兜里有票。
    不过有些事吧还挺奇怪,不是很相熟的人,突然盛情款待,反而会生出一种侷促和隔阂。
    虽说王朦昨天那顿也不便宜,但是拎著酒瓶和牛皮纸袋就这么来了,倒显得更自然和亲近。
    “刘编,这怎么好意思啊。”人家有职务,於情於理是该这么称呼。
    “嗨,这有什么,坐,坐。”
    邱石被安排在椅子上,自觉先把酒给开了,给对面斟八分满,他这边还是昨天那么多。
    反正老天王子来了,也加不了一点。
    两人先碰一个后,刘芯武招呼道:“来来,吃菜。”
    整半天邱石还不知道醉翁之意在哪里,不过有点猜测。
    刘芯武呢,似乎难以启齿,好几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邱石都替他急得慌,乾脆主动说道:“我听朱瑋讲,刘编好像在写一本关於爱情的小说,嘖嘖,果然有敢为天下先的风范。”
    刘芯武摆摆手,这才打开话匣子,嘆一声道:
    “我也是净给自己找苦头吃。
    “最开始只是灵光乍现,从社会上看到一些现象,咱们关於爱情这件事,甚至耻於说谈恋爱,只讲处对象,我认为这不对,就定下这个题材。
    “可真正动笔时,才发现困难重重啊。
    “跟旁人讲可能听不懂,你这样的天才作家肯定明白。
    “老涂和我说,你又是年轻人,还是大学生,处在更容易產生爱情的环境里,让我跟你聊聊,这不……”
    话到这里停住,他笑呵呵望著邱石。
    玄学说人存在一层气场,这玩意邱石还真信,比如说一个人,你甚至不用接触,只需靠近点,有时候你就能知道,你俩是否存在好感。
    別看大家现在脸上都掛著笑。
    他目前没感受到。
    却也不奇怪,文人相轻,自古而然。
    甚至可以说这才正常,至於王朦,绝非常人。
    下放到偏远西部十七年,回来后掸了掸土,像个没事人,你品。
    据说王朦写作,不会受任何环境影响,窗外有火车头驶过也一样。
    刘芯武的笑容中,固然带有几分期待,但更多的还是怀疑。
    要换其他事,邱石真不鸟。
    这事既然谈到这个地步,他得办了,为两点:
    一,人民的爱情思想,確实亟待解放。但不是每个作家,写一篇公开谈论爱情的稿子,都能过审,哪怕他。
    谁都想当第一,但第一往往更靠关係,而非其他。
    二,赶紧把爱情这事写开了,曹安晴那边的创作空间才会更大。
    邱石已经看出来,她的兴趣点和写作长处,都在言情题材里。
    顺便再给对面这位,来亿点小小的震撼。
    多大点事。
    “其实爱情题材也不难写啊。”邱石带著目空一切的姿態说道。
    年轻人嘛,不都这样?
    刘芯武眼中掠过一缕失望和果不其然,苦笑摇头:“不难写?行,那咱俩嘮嘮,先不提怎么写,你先告诉我怎么能写。”
    这话一般人估计还真听不懂。
    他问的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爱情是羞涩的、私密的,大家甚至羞於谈及这俩字眼,那么怎么才能写爱情小说?
    很容易搞出问题的。
    说白了,他需要一个理论依据。
    竖起耳朵,听好嘍。
    邱石先发出一记提问,用了一个確认无疑的求证性问句:“你肯定看过《傲慢与偏见》吧?”
    刘芯武微微一怔,眼神诧异:“看过。”
    邱石之所以確认无疑,原因很简单。
    这年头他即便写爱情,也肯定得键政,往好处键。那么可供参考的小说,甭管阴面阳面流传的,加起来也没几本。
    《傲慢与偏见》很出名,並且是典型的阶级爱情故事。
    邱石又问道:“那你没找到理论依据吗?”
    刘芯武一脸懵,一副你傻还我傻的眼神:“我从这本书中去找理论依据啊?”
    “刘编,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你对伟大导师的著作阅读量,太少了呀。”
    刘芯武一个没坐稳,险些摔到地上,手扶写字檯,瞪著眼珠子道:“你別瞎说!”
    “这没外人。”
    邱石笑了笑,示意他別紧张,也没有藏谜底的意思,“其实目前为止,对於《傲慢与偏见》最好的解读依据,是来自我们伟大导师的一段话。”
    刘芯武大为惊讶,以至於声音都有些结巴:“这、这不可能!”
    伟大导师岂会去解读一本爱情小说?
    哪怕只是给个依据?
    “那你听听。”
    邱石清清嗓子,拿出翻译腔道,“现代意义上的『浪漫爱情』,是与一夫一妻制婚姻一起出现的,其本质是为了確保私有財產有明確的继承人。因此,爱情並非纯粹自然的情感,而是受到经济基础和財產关係的深刻影响。”
    如果用这段话来解读《傲慢与偏见》,故事將截然不同。
    ——事实上这本书诞生之初,是被认定为通俗小说的,正是因为后来的解读,才使它成为经典文学。
    我们看到的,將不再只是一个“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浪漫故事,而是一幅在浪漫面纱之下,由財產、阶级、性別和社会规训,共同织就的精密复杂的社会经济图谱。
    刘芯武眼中爆发出夺目的光彩,既不敢置信,又带著十分的期盼,忙不迭问:“这真是伟大导师的语录?”
    如果是这样的话,还真可以作为理论依据。
    道理不复杂,等於说爱情可不光有羞涩,还有理直气壮,因为我家需要人继承,所以得生娃,那生娃当然要谈恋爱。
    重点是谁说的。
    邱石点点头:“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
    嚯!
    刘芯武振奋,再不狐疑。
    这能编得出来?
    谁敢编?
    他默默记下书名,再看邱石的眼神,有些不太一样了。
    懂这么多?
    “来,喝酒喝酒,吃菜吃菜。”
    那到底是喝酒,还是吃菜啊?
    突然热情起来。
    这下邱石察觉到好感了。
    刘芯武激动不已,困扰他一个多月的大难题,终於解决!这下好了,找到理论依据,这篇小说就算是成了。
    之前一个思路都没有,眼下只觉得文思泉涌。
    似乎有一百种写法,怎么写都行。
    美滋滋咕嚕一口酒,心头一动,刘芯武红著脸问:“那小邱同志你觉得,爱情该怎么写呢?”
    爱情的写法千千万,经典理论也是一大把。
    比如,敘事和类型学的、爱情的“故事模型”。
    这类理论关注爱情故事是如何被结构化的,有哪些反覆出现的模式,像公主落难、英雄出现、反派阻扰,就是一种简单模型。
    再比如,精神分析和哲学的、爱情的“內在驱动”。
    这类理论深入探討爱情的心理动机和哲学本质,代表作有:柏拉图的《会饮篇》、罗兰·巴特的《恋人絮语》、司汤达的《论爱情》等。
    当然刘芯武问的写法,肯定是社会文化和政治结构的、爱情的“外部框架”。
    邱石娓娓道来,跟他嘮起福柯的爱情作为“话语实践”理论,以及女性主义批评的代表作,西蒙娜·德·波伏娃的《第二性》。
    因为他说想写个女主视角。
    不过邱石没说得这么细,比如把作者名字说出来,从而暴露“他怎么能看到这些书”的事,只讲內容。
    就这,酒没把刘芯武喝醉,直接给他嘮醉了。
    瞪著眼珠子盯著邱石,仿佛看见外星人。
    一个作家你咋能懂这么多?
    你是作家呀!你不是研究员,呃……他好像还真是,不是在北大读文学么。
    完了,同时期的作家吃土去吧。
    刘芯武忽然很庆幸比他大一轮多,这样的话,好像也可以不用跟他放在一块比较。
    他终於明白,王朦昨晚为啥那么兴奋,走路还带蹦的。
    这会他也想蹦。
    之前称呼天才作家,多半是奉承,可你猜怎么著?
    这人他还真是个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