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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请收下我的膝盖吧
    夜,如一张洇湿的试卷,墨跡里浸满未乾的理想。
    三十二楼二层,系办公室所在的楼层,有一个很大的房间,七七级文学班的第一次班会,就放在这里召开。
    椅凳不够,从左右办公室里薅来一些,男生坐一边,女生坐一边,中间留条过道,涇渭分明。
    虽然是这样,但其实两边都在偷偷打量,眼神或靦腆或羞涩,男女之间若是不小心对上,赶紧挪开,惊慌如兔,又有种刺激感,带著青春的骚动。
    邱石决定报考文学专业的某一重因素,算是达成了。
    班里男女生几乎对半开。
    有几个女生长得確实赏心悦目。
    当然了,大家怀揣著的,更多的还是对这座百年学府的敬畏,以及对知识的渴望。隨著张剑福老师的到来,纷纷收回视线和心思,正襟危坐。
    张老师一番开场白后,邱石还是没能逃脱自我介绍。
    而且张老师还先打了个样。
    按照座位顺序,从左至右,同学们依次登台,虽然没有台。
    邱石一米七八的身高,在这年头算是大高个儿,坐在最后一排,但他不明白梁左为什么会在旁边,从前面估计都看不见他的头。
    这小子起先还有点得意之色,因素自然可以有很多,比如他妈是著名作家,老爹是人报的副总编辑,都跟文学有关係,他自小受到薰陶,就冲这份底蕴,估计脑子里已经在幻想,要在班上开启降维打击,从此称王称霸。
    等同学们一溜地自我介绍过去。
    这小子有点不淡定了,开启了一惊一乍模式。
    “好傢伙,在《延河》上发表过文章?”
    “妈勒,她也是作家,一点都不像啊。”
    “我的乖乖!丫的登过《钟山》?”
    …
    梁左固然有才华,上小学时就开始发表文章,诗、歌词、大鼓、快板等诸多题材都有涉猎,但没有一篇出名的,这年月还是个纯纯小透明。
    老实讲,邱石都被震到。
    全班三十来人。
    其中居然有二十多个,上学前就发表过作品,诸如程建功、黄子平等人,甚至已经是文坛小有名气的青年作家。
    这是什么学生阵容?
    磅礴的才气匯集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屋顶。
    哪怕手上有学生资料的张老师,听著大家的自我介绍,都笑眯了眼。
    轮到梁左,这小子显然被打击到,不復之前的得意,蔫头耷脑上台,机械式地把户口本那页念了一遍,提前想好的贯口全部作废,一箩筐作品没一个好意思抖出来。
    回到座位时,见邱石似笑非笑的样子。
    梁左没好气道:“你笑个屁呀,我內是低调,我再嫩也比你强啊。”
    邱石没空搭理他,起身沿著过道上台。
    他穿一身黑色仿中山装,脚踩同色皮鞋,过年在县百货公司置办的行头,本来是为了参加各种活动,其实在这季节的首都穿著有点冷,但他没有棉袄。
    胸口兜里插著英雄100金笔。
    以前的一片瓦髮型,剪成短髮,谈不上造型,类似飞机头。
    配合上个头儿和精瘦的身材,这么一走动起来,全班目光都跟著移动。
    也不怪梁左怀疑他是体育生,班上找不出第二个这么精神的哥们,有几个手里要是端上大茶缸子,往隔壁办公室一座,新生见到准要喊领导。
    张老师露出別有意味的笑容。
    “大家好,我叫邱石,五八年生,来自湖北……”
    邱石刚一开口,底下就躁动起来。
    都是喜爱文学,甚至已经在行业里摸爬滚打的人,想吃这碗饭,岂能不关注热门作品。
    “他叫啥?邱石!我没记错的话,《忠诚与虚偽》的作家就叫邱石吧?”
    “重名吧,人家那个邱石,可是现在大火的作家,《人民文学》还转载他作品。”
    “我们省刊也转载了。”
    “来自湖北,我记得《忠诚与虚偽》首发在《武汉文艺》。”
    “不是吧!”
    …
    同学们一边小声议论,一边竖起耳朵,偏偏邱石没有介绍写作经歷和作品。
    正如他早前所想,在大学期间,他的想法是作品可以高调,但是人儘量低调。
    虽然也知道瞒不住。
    可如果张口闭口都是作品,无疑就高调了。
    等他下台时,张老师深深看他一眼,倒也尊重他的意愿,没有画蛇添足。
    “来自的湖北,叫邱石,你可別告诉我《忠诚与虚偽》跟你有关係?”
    不等邱石坐下,梁左瞪著眼珠子刨老底。
    周围能听见的同学,纷纷侧过耳朵。
    连听不见的人都在张望,试图通过表情来获知信息。
    邱石反问:“你看我像么?”
    梁左摇摇头:“你像內参片里的日本不良青年。”
    邱石哈哈一笑:“好吧,是我写的没错。”
    “我信你个鬼!”
    梁左已经篤定是重名,一个烂大街的名字,搁首都也能找出一个排,他还有理有据,“那篇《忠诚与虚偽》我们全家都看过,我妈说文笔老成,看似技巧性不高,实则是一种取捨,不浸淫文学多年,没这个笔法。
    “我爸说思想深刻,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批判现实主义力作,作者擅於洞察社会弊病,生活阅歷显然极为丰富。”
    关於梁左的家庭背景,下午有过程建功那一出后,已经在男宿舍传开。
    知名作家和人报副总编辑的眼光,那得多老辣啊。
    於是大家也都相信是重名。
    邱石耸耸肩,你看,说出来还没人信。
    挺好的。
    ————
    隔日,张老师让班上的李彤和郭小聪,带大家参观校园。
    李彤曾是首都工艺美术厂的学徒,学做蓝景泰,因写作才华被厂里推荐,在北大上过半年的新闻短训班。
    郭小聪毕业於北大附中。
    北大的校园景色中,一塔湖图是不容错过的,博雅塔老远可见,来到未名湖畔,班上一个女生岑献青大为惊讶,指著湖面道:“咦?怎么水不动的?”
    男生中的李矗也有同样疑问。
    其他同学笑得人仰马翻。
    这俩广东广西人,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冰。
    经这么一齣喜剧,大家的关係迅速升温,男女之间也敢搭话了。
    当然梁左是例外,他早已经钻进女生堆里。
    “同学,考你个问题,你记得我叫什么吗?”
    “梁左。”
    “哈哈!你果然是革同。”
    “这位同学,你看你手套拿著也不戴,能不能借我?”
    “这……不好吧。”
    “同学你让我很忧伤啊,阶级感情哪去了?你怕不是个阶敌吧。”
    邱石伸手捂脸,羞於和他同为上下铺。
    成功薅来手套,梁左振臂高呼:“梁革同终於取得了划时代的伟大胜利!同学们鼓掌。”
    大家十分配合。
    欢声笑语逐渐浓郁。
    迎面的湖畔小径上走来两个人,一个是中文系负责日常运作的景洁老师,邱石的粮票和菜票就是他发的。
    另一个是戴眼镜的青年,看起来比班上有些同学还小,不知何人。
    景洁老师是一个开明的父辈形象,挥手招呼道:“同学们好啊,请问哪位是邱石同学,我旁边这位是《人民文学》的朱编辑,找邱同学有点事。”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画面仿佛被塞进一场默片电影。
    同学们首先被《人民文学》的名头震到,那可是国刊,没有文学创作者不惦记,做梦都想在上面发表文章,还是头一回离《人民文学》的编辑这么近。
    继而想到一个问题:
    《人民文学》的编辑,为啥要找他们班上的邱石?
    又想联想到邱石和《忠诚与虚偽》的作者,不仅同名同姓,还来自一个地方。
    答案呼之欲出:根本就不是什么重名!
    我的天吶,当下炙手可热的作家,作品登上过国刊的作家,居然跟他们是同班同学?!
    所有同学都惊呆了,望向邱石的眼神顿时变得不同,泛起小星星。
    噗通!
    梁左突然往草地上一跪。
    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