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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1978年的年味儿(求追读!)
    重生回来后的第一个春节,邱石原本是有些期许的,想要好好感受一下年味儿。
    乾鱼塘啊,逛庙会啊,从大年初一开始拜年啊,甭管多远房的亲戚,拎上一包糖或副食,都不落下,只要是在本县,虽远必达,哪怕跋山涉水。
    比如他大爷家,就是他爸的大姐。
    嫁到大队出去那条省道的河对面,河属於长江支流,平均也有上百米宽,冬天河床下降,露出细腻的黄沙,但未必所有地方都没水。
    他和几个堂兄弟,每年拜年都是鞋一脱,捲起裤管,挑个乍一看没啥水的地方横穿。
    否则的话就要从县城或镇上绕,那不是远一点点,当然有些地方也有摆渡小船,但是要钱。
    送过去的其实是份心意。
    因为你甭管拎什么拜年礼,人家拜年时也不会空手。
    这就是年味儿啊。
    后来通讯发达了,都说不用再这样拜年了,某个春节,年轻人突然发现无事可做,算了,来趟说走就走的旅行吧,老头老太太坐在家里对著摆好的果盒发呆,真的是手机的锅吗?
    照邱石看,是社会变得现实了,人情味淡了。
    於是《增广贤文》中的那句“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再次鲜活了起来。
    歷史的一角总在不断地轮迴。
    现代社会的发展,固然使人们生活水平提高了,但也遗失了一些美好。
    难得他有机会重温。
    可是这个春节,他没啥机会了。
    自从录取通知书送过来的那天,家里客人就没断过。
    啥?你说跑路,不理会。
    来,尊(比爷爷高一辈)你理不理?
    大队老支书你理不理?
    公社干部你理不理?
    县政府领导你理不理?
    不仅要理,还得陪坐陪聊作匯报。
    在他的不懈努力之下,类似於敲锣打鼓巡游的社死庆祝,算是作罢了,不过密密麻麻的各种活动,那是一个也跑不掉。
    兰溪中学的王校长亲临,希望正月开学后,他能给学弟学妹们分享一下学习经验,高考心得。
    公社每年都要评先进,今年肯定有他一个,还要他作为青年社员代表发言。
    县文教局要开个高考庆功会,让他提前准备发言稿,不低於半小时。
    县文化局想借调他的事泡汤,正月里有个笔会,让他务必参加。
    县政府正月初六有年度表彰大会,邀请函已经发过来,还让他正月初七哪儿都別去,因为地区行署有领导下来慰问。
    省里也传来消息,要派记者来採访他。
    …
    可怜他一个无权无职的小同志,能推掉哪一个?
    推不了一点。
    他拿个小本本一算,好嘛,真正能陪伴家人的时间,没几天。
    大年三十这天,倒是谁也不好意思给他安排了。
    凌晨一点多,家里的土灶已经烧起来。
    邱大山和陈香兰两口子先起来忙活。
    农村的土灶通常搭两口锅,寒冬腊月,菜一烧出来就凉了,因此里锅烧好开水,放上几层竹蒸笼,外锅每烧好一道菜,赶紧放进蒸笼里保温。
    等到所有菜快烧好时,约莫凌晨三点,邱大山来喊邱石和陈二宝起床。
    陈二宝在被窝里扭来扭去,高低还得赖一会儿。
    邱石牙一咬,掀开被窝,冻得跟乱窜的猴子一样,迅速穿戴好,刷牙洗脸,偷抹一指头老妈的贝壳霜,打著手电筒出了门。
    先来到小队东头的大哥家喊门,得到回应后,再扭头去老奶奶家接曹安晴。
    其实按照传统来说,年饭没吃完,家里大门不兴打开,会漏財。
    但是如果大哥家三口,加上曹安晴和陈二宝,全住进老邱家的老屋里,实在住不下。
    “奶,新年好呀,二毛哥家的年饭还没熟吧。”
    “他们家就起不了早,你看这过的都啥日子。你这孩子啊,一晃眼都这么大了,也惟愿你一年比一年好。”
    老奶奶很快来开了门,估计早起了,她会跟著儿子家一起吃年饭。
    这年饭讲究吃得越早越好,跟庙里烧头香大概是一个道理,年饭也叫发財饭,財都让別人发完了,你还发啥?
    不多时,曹安晴抱著还犯迷糊的邱雨,跨过门槛走出来,被夜里的寒风一吹,冻得直缩脖子。
    “哎冷冷冷……插队到这边几年了,我一直想不通,这么早吃年夜饭,吃得下吗?”
    在他们首都,年夜饭都是大年三十晚上吃。不过本地似乎也不叫年夜饭,直接叫年饭。
    “就是因为吃不下,才这么早啊。”
    “嗯?”
    邱石从她怀里抱过邱雨,示意她一边走一边说。
    本地早年间穷得很,虽然是名副其实的鱼米之乡,但也是战爭沦陷区,三八年鬼子就杀过来了,否则又怎么会出那么多將军呢,把人当畜生糟践啊,还不跟他娘的拼了!
    战火纷飞之中哪有什么吃食。
    但是过年的传统人们依然没有忘,那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根。
    大年三十没米下锅怎么办?
    只能提前出门討米,也就是要饭。
    去周边的大城市,过年时节,光景好的人家为討个好彩头,一般也大方。
    总归能討到一些,但不会太多,另外归期不定,据说討米大军甚至去过江西。
    先討到米回来的人家,凑著那点吃食,就把年饭放在凌晨吃,觉都没有睡好,胃口自然要打折扣,因此也能少吃些,保不齐全家都能吃顿饱饭。
    那些外出討米迟回来的人家,只好把年饭放在中午或晚上。
    故而便形成了本地吃年饭,时间不一的现象。
    曹安晴听完沉默好久,不过想起什么,又笑起来:“你们大队现在日子挺好的呢。”
    至少她在袁畈大队,还没看见吃不饱饭的人家。
    “不然你以为我爸一个闷葫芦,为啥能当二十多年生產大队长?”
    曹安晴肃然起敬:“叔真厉害!”
    即便这个年代,仍然有许多地方,是吃不饱饭的。
    否则几个月后,小岗村也不会搞大包干。
    老邱家的年饭算得上丰盛,许多吃食攒上一整年,就为过个好年,比如几只纯靠小虫和烂菜叶餵养的老母鸡。
    除了盐巴,无需任何佐料,清汤一燉,撒上一把小葱,鸡皮呈金黄色,香得嘞。
    就是搁后世,上哪儿吃去?
    堂屋的四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还有红烧鯿鱼、粉蒸肉、白萝卜烧野兔肉、辣椒熗小河虾几道霸道菜。
    前几天做好的鱼丸、酥鱼、豆腐,也不可或缺,烩上蔬菜,燉一钵子,量大管饱。
    邱大山拎出一瓶陶瓷瓶装的“汉汾酒”,陈二宝眼前一亮,喉结跟著滚动一下,他也是好上了,能喝到特製佳酿。
    几年后这酒会更名为黄鹤楼。
    前几天公社领导拎来的,有两瓶。
    陈二宝屁顛屁顛凑上去,揽过开酒的活。
    邱大山找来酒盅,除了邱雨,每人发一只,轮到曹安晴时,笑著问:“小曹姑娘能喝点?”
    曹安晴豪爽道:“必须的!”
    这年头讲“妇女能顶半边天”,会喝酒的女好汉大有人在,老烟枪也不少。
    邱雨不乐意了,瘪著嘴道:“你们都有喝的,我没有。”
    她妈正准备给她盛碗鸡汤,她却死死盯著她奶奶。
    小傢伙贼著呢,早发现她奶奶藏了一盒好东西。
    陈香兰笑骂:“你真是狗窝里放不住剩饭,那东西又不是汽水儿。”
    大山同志倒是想买来著,大队供销店里没供应,说是缺货。
    邱雨耍无赖道:“就要!”
    杨米好奇道:“妈,啥呀?”
    “学校老师提来的,麦乳精。”
    杨米恍然:“那是营养品啊。”
    邱石摸了摸鼻尖:“也能喝也能喝,我去给她泡一杯。”
    麦乳精的主要成份是糖、麦精和乳粉,一种高糖的固体饮料。
    搁后世得归为垃圾食品,不过这个年代,即便是糖和脂肪,人们也摄入不足,因此它还真是营养品。
    几年后有种褐色小玻璃瓶,叫“娃娃哈口服液”,因为添加了葡萄糖酸锌、铁,钙等矿物质和维生素,成为超级儿童营养品,一盒难求。
    酒盅全斟满,邱雨也如愿获得一杯麦乳精。
    大门半开,等大山同志扔出去一串鞭炮回来。
    大家举起酒盅,邱雨站在椅子上,努力把搪瓷锅凑过去。
    在火红的鞭炮声里,酒杯碰在一起。
    “过年了!”
    “新年快乐!”
    “祝爸妈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乾杯!”
    …
    说不出词的邱雨急哭了:“你们全说了,我说什么?”
    满堂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