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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兜里有粮
    《武汉文艺》在1977年最后一期上,刊登了《忠诚与虚偽》的上半篇。
    既然他们愿意拿出顶格稿费,邱石也只能一笑泯恩仇了。
    该说不说,省內还真没有更好的选择。
    主要这一时期,许多后世知名的刊物,还没有诞生。一些歷史悠久的老刊物,也在积极地寻求復刊之中。
    像是后来说的文学杂誌“四大名旦”。
    创办於1957年的老旦《收穫》,要到1979年復刊。
    正旦《当代》、刀马旦《十月》、花旦《花城》,此时均未创刊。
    即便是一哥《人民文学》,也是去年才復刊的。
    说一句文学界百废待兴,毫不为过。
    《武汉文艺》决定分两期刊登《忠诚与虚偽》,这和邱石关係不大,甚至只两期,比他预想的还要给力,他的稿费是一次性拿到手的。
    上午刚去镇上邮电所兑回来现金,把人家所长都给惊动了,客气得不行,请进办公室坐了半个钟头,相聊甚欢,还得到一条罕见的物资渠道。
    小说三万五千多字,千字七元的標准,稿费总计247.36元。
    加上《梦醒时分》陆续收到的转载稿费,匯款通知单一直攒著,今天一併兑成现金。
    揣著小三百块,在乡下农村,邱石绝对是有钱人了。
    足够过个殷实的春节,包括开年他去上大学后,家里有笔存款,凡事能应个急,也会让他安心不少。
    走在积水未乾的小队里,邱石觉得脚下的泥巴路,都踏实得多。
    一路来到小队东头,知道大嫂今天没上工。
    临近年关,田地里已经没什么活计,各家女人也要大扫除、备年货。
    这过年吶,富有富的讲究,穷有穷的过法,总之不能不当个事,一来是习俗,二来辛苦一整年,也是个犒赏。
    “邱石啊,给你哥家送啥呢?”
    “大春叔你猜呀。”
    “好东西唄,你现在肯定不差钱,他们说你又写书了,写一篇能挣几十块,跟抢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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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有这么夸张,也是费脑子的辛苦钱,辛苦钱。”
    后来人们谈及这一时期的有钱人,最先想到的总是八十年代初出现的万元户,一致认为那是最先富起来的一拨人。
    殊不知在作家这个群体里,早已有人的资產高达几十万。
    1981年茅盾先生逝世,遵从遗愿,將其25万元稿费捐献出来,设立了茅盾文学奖。
    邱石拎著一只土黄色的帆布包,上面有卢沟桥的白色线条图案,靠近大哥家看起来簇新的两间土砖屋时,堂屋里跨出来一个圆盘子脸女人。
    也不知道在忙活啥,擼著袖子,两只手冻得通红,湿漉漉的。
    杨米盯著帆布包,凑近过来,小声问:“什么呀?”
    邱石拉开一段拉链。
    杨米双眼睁大,嘴角已经压不住,拉著他赶紧进屋。
    堂屋的地上放著一只木脚盆,里面浸泡著糯米,看样子是在为打糍粑做准备。
    杨米扒拉著帆布包问:“哪搞的这么多猪肉啊?”
    怕是有十几斤!
    “说是武汉弄来的,我一看肉还挺好,价钱也合適,就问同学借了袋子,拖了一袋子回来,咱们两家二一添作五。”
    “这些人胆子真大!”
    嘴上这么说,杨米心里乐开花,顶好的肥膘子肉,城镇居民没点关係,去食品商店都別想买到,这显然还不需要票。
    农村大队就更不用提了,集体养的几头年猪,分都不够分,给钱还真不能卖。
    有了这些猪肉,这个年也能过美了。
    她一边接过帆布包,一边问:“多少钱啊,我拿给你。”
    邱石哪里听不出试探的口吻,摆摆手道:“不用了,就算我上回借钱的利息吧。”
    说著,又將准备好的二十块钱,塞到大嫂手上。
    杨米作势推辞:“这怎么好呀。”
    时下国营食品店里,猪肉每斤七八毛,自由市场上不要票,但通常要贵不少,十几斤猪肉,怕是已经值二十块钱了。
    而且有价无市,一般人没门路,你都不知道上哪儿买去。
    “嫂子你就別推了,收著收著。”
    “那……行吧,你现在出息了,我也不跟你客气。这袋子我洗洗,改天你还给人家。”
    收回欠款二十元,白得十几斤肥猪肉,杨米笑歪了嘴,不忘以大嫂的身份,关怀小叔子一番,语重心长地说道:
    “搞写作这条路,你是真走对了。不过你哥也说,你最大的毛病是三分钟热血,这回可不敢乱来了,难得你有这个天分,別人盼都盼不来。
    “你想啊,当作家乾净又体面,收入还高,上哪去找这么好的差事?
    “县文化局那边你得抓紧了,至少先报个到,把位置定下来,免得生变故,咱们家以后在县里也有能说上话的了。
    “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能考上大学,在等通知下来吧?”
    邱石笑了笑,没和她爭论什么,没有意义。
    现在已经是一九七八年一月,二月初就要过年,高考放榜应该就在这几天,毕竟招生工作还需要时间。
    那么也就是说,几天之后,一切自见分晓。
    邱石只关心她的吞棍技术,练得怎么样了。
    离开大哥家,往回走的时候,半路杀出一个不速之客。
    陈二宝不知道啥时候回的小队,脸色凝重,大口大口抽著烟,仿佛遭遇天大的麻烦,生死攸关。
    像他这样的二流子,越到年底日子越没法过,债主们全找上门了。
    踏著泥巴和污水,快步走上来,堵住邱石的路,陈二宝正色道:“邱石啊,老舅待你不薄吧?”
    “啊……是。”
    他倒是一点也不含糊,上来就是感情牌。
    邱石吃过的许多俏皮零食,第一次都是老舅投餵的,当他还是个半大小子的时候,像是果丹皮、高粱飴,江米条啥的。
    这些记忆还真的忘不了。
    陈二宝精神一振,趁热打铁道:“那你看你现在发达了,老舅遇到个坎儿,你肯定不能……我日啊,你跑什么呀!”
    不等他话说完,邱石绕个弯,撒丫子往家里跑。
    老爹在家,只要抵达,就是胜利。
    陈二宝追出一段路,发现没有截停的希望,只能放弃,望著他的背影,骂骂咧咧,什么白眼狼、疼到狗身上了之类的。
    对於这个老舅,邱石现在挺没辙的。
    毕竟已经三十多岁,性格定型,很难改变。只能寄希望於找一些他愿意干的事,让他把吃喝鬼混的时间,更多的放到活计上,以此来改变他的人生。
    比如说,做倒爷。
    既能赚钱,还能江湖闯荡,有钱后又能瀟洒快活。
    他愿意干,前世也干过,不过那已经是八十年代末,没挣到大钱。
    问题是,太早了啊,至少再等一年。改革开放是从农村开始的,到时候大环境会宽鬆不少。
    至於现在,比如说镇上卖猪肉的那伙人。
    毫不夸张地说,赚著卖猪肉的钱,冒著贩毒的风险。
    毕竟是老舅,邱石倒也不介意给他安排个过年费,只是很清楚,给多少都没个够。更清楚就算自己不给,钱交给老妈后,肯定也少不了他的。
    他那摊子破事,终究是老妈更清楚。
    老妈最希望他能成个家,倒也不指望他能娶到黄花大闺女,隔壁大队的那个小寡妇就不错。反正连算命的都说了,老舅烂命一条,能克他的寡妇,还没出生呢。
    小寡妇家没有男劳动力,又有个孩子。
    这是老妈总经不住老舅软磨硬泡,给他钱的主要原因。
    她还给那孩子做过一身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