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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致良知
    大学期间,援朝始终没忘记对妻儿的承诺,做了一些有用或无用的尝试和准备。
    志强的大学生活则要精彩得多,加入各种社团,成为校园风云人物,自然也不乏仰慕者。
    有一天,志强找到援朝,要他替自己保守结婚生子的秘密。
    援朝看穿了他的心思,两人大吵一架,割袍断义。
    不出意外,志强很快在大学里结识了新欢。
    大学毕业后,援朝经过努力,如愿调到当年插队的贫困县,从县政府的一个秘书干起。
    被人骂作傻。
    志强则留在上海工作,和大学对象结婚,对农村的妻儿绝口不提。
    双大学生干部家庭,羡煞旁人。
    这时作家笔锋一转,落到被志强拋弃的农村妻子身上:
    “仍在花季,已经为人母的姑娘,跑进大山深处,她痛哭,她嘶喊,直到再也流不出眼泪,直到喉咙发出的声音犹如砂纸在摩擦,她瘫坐在枯萎的褐色草地上,像一具残败的泥人。
    “她已经从援朝哥那里得知消息,志强不要她了,在城里和別的女人结了婚。她和孩子,都成了多余的。
    “女人做到她这个份上,还有什么脸活著呢?而且她觉得,她必须死,她要报復志强,嚇死他,让他睡不好觉,反正也不能让他好过……”
    看到这里,周明颇为感慨,又被徐老上了一课。
    没什么花活,但是写的真好。
    如果把一个年纪不大、文化程度不高的农村姑娘,写得思想多么开阔,反倒是假了。这样一个姑娘,当时她应该就是这么想的,不,没有应该。
    无知而荒唐。
    但其中饱含著的,却是最原始的善良,和最深沉的绝望。
    真正读懂,你会感到痛苦得令人窒息。
    忽然有些好奇,周明抬头问:“徐老,这个作者他多大,二十几岁?”
    “十九。”
    “乖乖!”
    周明竖起大拇哥。
    徐迟促狭一笑:“那如果我告诉你,写《梦醒时分》,他只用了一个晚上呢。”
    其实这件事邱石並没有说,徐迟从他的黑眼圈,以及稿纸的细节上,猜的,而且觉得没有猜错。
    高考结束才几天,一个这种质量的中篇,未免出炉得也太快了。
    这个世界上是有天才的,在徐迟一甲子的人生中,他见过不止一个。
    他至今仍忘不了,1936年大先生溘然长逝,万国殯仪馆里满目縞素,儘是哀者。
    “嘶!”
    周明瞠目结舌。
    单是小说结尾的那首诗,一般作家不得磕个十天半个月?那还得有思路才行。
    这绝对是祖师爷赏饭吃啊!
    “嘿嘿,徐老,你看这个中篇,发表在《人民文学》上怎么样?”周明搓著手问。
    这种天才作家,厚著脸皮也得爭取一下啊。
    对方显然十分信任徐老。
    只要徐老点头,稿子后面他可以不看,在他这里就算过审了。
    徐迟瞪眼道:“我好歹主持湖北文艺界的工作,现在哪个编辑部不缺稿子?我们自己穷得没米下锅,有口好饭还得给你们?”
    他写的《哥德巴赫猜想》,是《人民文学》的约稿。
    周明訕笑,这不是觉得好歹作为文学界的標杆,脸比较大嘛。
    徐迟忽然说道:“不如你们先把《梦醒时分》给转了?”
    周明连连摆手,求放过的意思。
    《梦醒时分》这篇小说,如果没有徐老的那篇评论文章,新时期了,转载倒也不是问题。现在嘛,许多报刊杂誌是有顾忌的,尤其是在首善之地。
    主要现代主义牵扯太多,比如说意识形態的衝突,能有小事?
    还是接著看稿吧。
    被志强拋弃的农村姑娘,最后当然没有死,因为她想到她跑进深山的原因,毕竟哭鼻子,甚至是轻生,在哪里不行?
    她並非一无所有。
    从那天起,名为爱情的东西,在姑娘心中死去,她也拒绝再嫁。
    她一个人含辛茹苦地將儿子拉扯长大。
    也就是她的儿子向南,引发了志强走向灭亡的故事:
    “来到这座大城市,踏入这所久负盛名的校园,向南心中並没有多少欢喜,甚至相反。
    “母亲从来没有找过那个男人,但是他得找,即便只为一口气,他仍然填报了这所大学,並做好了用四年时间,来翻遍这座城市的准备。”
    毫无疑问,向南是个心强志坚的孩子。
    上天似乎愿意眷顾这样的孩子,又或者他那可怜的母亲,已经替他吃完了所有的苦。
    在大学里,向南邂逅了一个姑娘,叫阿梅。
    两人性情相投,甚至朋友们都说,他们有夫妻相。
    一段时间的接触下来,两人確定了对象关係,私下里形影不离。
    周明看到这里,猛地抬头,惊恐问:“徐老,向南和阿梅是兄妹?”
    徐迟点头。
    周明狠狠吞咽一口唾沫:“那他们?”
    “不可说,也没说。我起初以为是作者猴精,知道写出来肯定不能过稿,后面又觉得有一部分这个原因,但是这样处理,极好!
    “写向南和阿梅的这段,作者极尽真实地刻画了未来的校园,读者由此便可以去想像,那时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不需要全部想明白,你的这个问题就会有答案了。
    “不过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未必所有人看到的都是无法逆转的悲剧,其实只在於作为读者的你,想看到什么。”
    周明若有所思道:“偏开放式,若以悲剧论,则有点名著的意思了。不过这样写……还是很大胆啊!”
    徐迟打趣问:“那你还抢著发表吗?”
    周明狡黠道:“您老肯让?”
    徐迟的表情告诉他,你在想屁吃。
    周明深表遗憾,头一回对已经猜到的剧情,仍然兴趣浓厚,继续往下看。
    阿梅是本地姑娘,某一天,她以邀请同学回家吃饭的名义,把向南带到家中。
    向南在见到她父亲时,第一件事不是问好,而是取出一张贴身存放的泛黄照片,仔细比对。
    为什么大家都说他和阿梅有夫妻相,答案呼之欲出。
    天塌了。
    “看来我之前的判断没错,文章还具备一些通俗小说的特徵,这结尾真是大快人心啊!”周明笑道。
    小说的尾声,是极致的对比。
    一方面,援朝虽然当年从贫困县的小秘书干起,但是家和万事兴,这些年平步青云,已经调回上海,举家迁居,当了大官。
    另一方面,志强重婚的事败露,眾叛亲离,人厌鬼憎,一病不起后,甚至没人愿意照料。
    徐迟没有搭话,他的感受並非如此。
    小周编辑这个样子,说明选择相信的答案,与他不同。他正在平復心情,替向南和阿梅感到惋惜。
    这篇小说带给他许多情感体验。
    有难过、同情和苦闷。
    有激动、欣慰和欢喜。
    也有愤懣和意难平。
    但最令他动容的,却是恫嚇。
    小说揭示出一个主题:忠诚者必受生活眷顾,虚偽者终將自尝恶果。
    作者以极尽真实的笔触,无形之中营造出恫嚇,让人愿意去相信这个主题,是真理。
    老实讲,徐迟多少是有点懵的,如果一定要让他评价两句,他只能说,通常伟大的作品,才有这种特徵。
    “这篇小说虽然有些大胆之处,但正如您老所说,完全看读者自己去理解,字里行间並没有过线,而且它的积极意义太大了!《梦醒时分》不好转载,这篇我看行。徐老,你们啥时候发表啊?”
    周明甚至认为,转载这篇小说义不容辞。
    希望那些返城知青,人人爭做援朝,莫学志强。
    徐迟回道:“当然是儘快。”
    小说中揭露的情感灾难,眼下只怕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早一点让这篇小说传播,说不定就能少几桩悲剧。
    忽然想到什么,徐迟问:“要是《人民文学》发表这篇小说,能给什么稿费標准?”
    已经不作指望的周明,忽地心情峰迴路转。
    他想到徐老由於公开提倡现代派,树敌太多。据说如今工作上,但凡有逾矩的嫌疑,就会被人借题发挥。
    周明压著欣喜,郑重说道:“作者也不是纯新人,那篇《梦醒时分》已经证明实力。
    “这篇《忠诚与虚偽》,从现实意义上讲,已经超脱小说本质,鑑於作者年纪这么小,我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他其实是在用实际行动,来践行良知。这太难得了,也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徐老您要是相信我,我一定竭尽全力给他爭取千字七元!”
    徐迟哦了一声:“那我知道了。”
    周明:“???”
    徐迟解释道:“这样的话,他们要是不给千字七元,我就有话说了嘛,《人民文学》的周明人在,正等著呢,看他们还不就范。”
    “……”
    周明一下给整自闭了。
    徐迟哈哈大笑:“走,走,请你吃饭。”
    他树敌太多不假,但支持他的人也不在少数。
    这篇小说不涉及现代派,也不是新人作品,小邱同志多虑了。
    不过还是要感谢他关心老人家,更要感谢他带来这样的好作品。
    这样的热爱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