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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单是题材就贏了
    武汉。
    武昌区紫阳路215號,省文联大院。
    时下文艺工作正紧锣密鼓地恢復中,大院里忙忙碌碌的,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快要天黑时,徐迟才回到办公室,这还是因为他有客人。
    “小周编辑,久等久等了,实在抱歉。”
    在办公室等候多时的周明,从捷克式木条沙发上起身,示意无碍。
    他是《人民文学》的编辑,从首都过来,为的是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定稿的事。
    “徐老,伍府那边让我捎了点特產。”
    周明口中的伍府,是位於首都交道口的伍修权府邸,这位將军是徐迟的姐夫。
    徐迟望向一头沉办公桌,上面果然放著一网兜大盒小盒的首都特產,同时他还留意到,桌上多了一封信。
    没有邮票的信。
    投稿能送到他办公室的,区区几人而已。
    看过寄信地址后,徐迟也就知道是哪个主儿了,捻了捻信封的厚度,嘖嘖道:“还得是年轻同志啊,好快的手脚,应该是个中篇。”
    有些迫不及待。
    他歉意地望向周明:“小周编辑,要不再等我两分钟吧,我看看这稿子。”
    周明能说不吗?
    “没事没事,您先忙,反正我晚上也走不了。”
    “待会请你吃饭。”
    周明一点意见都没有了。
    虽然被唤作小周,但周明其实並不小,五五年大学毕业,第一份工作就是编辑,隨后一直浸淫在编创事业中。
    当然,资歷和徐老比还是差远了。
    他上大学那会儿,徐老就是《诗刊》的副主编。
    大凡老编辑,看稿的速度都不慢,徐老说两分钟,周明还真不当戏言。两分钟未必能看出一篇小说的好,却可以看出它的不好,够不够资格发表。
    两分钟后,徐老仍然捧著稿子。
    周明知道,这稿子有点东西。
    五分钟后,徐老摸著实木椅的扶手,坐了下去。
    周明眼馋,这是真遇到好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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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分钟后,徐老似乎已经不记得他的存在。
    周明馋得流口水,这绝对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稿子!
    现在组稿有多难,说出来那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请叫他“杂誌社的隱形人员,作家的全职保姆”。
    “这孩子有一双洞察世间的眼睛,他是天生的作家!”徐迟突然有感而发。
    周明赶紧搭话,以证明自己的存在:“年轻作家?很少见您老给予这么高的评价啊。”
    徐迟约莫是真的才意识到,还有客人在,抬起头,尷尬一笑:“现在吃晚饭还早了点,要不小周编辑你也看看,这篇小说单从取材上,就胜过了当下的大多文学作品。而且只论这个题材,它都值得发表。”
    周明求之不得,同时心生狐疑,有没有这么夸张?
    写的啥啊,越发挠得心头痒痒。
    徐迟把看完的稿纸,匀给了他。
    周明取过来后,很快发现一个问题,皱眉道:“徐老,不对呀,小说时间线设定在未来,又是用的现实主义写作手法?”
    “確实是一种很新的创作思路,不过没有问题,现实主义並非不能虚构,只要是为了达成客观真实的写作目的。你接著看就明白了,这篇小说比真的还真。”
    隨稿一起,邱石还给徐老写了封信。
    內容不长,主要讲两个方面。
    一是这篇小说的创作思路,包括未来学写作技法的借鑑。徐老热衷於提携新人,不確定会不会再附一篇评论,但如果有人质疑他的创作手法,徐老大抵不会袖手旁观。
    二是关於小说发表的问题。
    这篇小说如果继续发表在《武汉文艺》上,那么他要求千字七元的稿费標准。谈不拢的话,小说发表在哪里,他听从徐老的建议。
    徐迟看完信后,只觉得心头暖暖的。
    这孩子是想替他找回场子,並通过將作品发表的权利,交由他决定的方式,用实际行动来支持他。
    同时也彰显出,这孩子对作品的强大自信!
    该说不说,是真好。
    当下有多少人意识到,这个正在发生的堪称灾难的现象?
    周明挠了挠后脑勺:“这样写,算一种预言吗?”
    徐迟摇摇头:“我认为,当一个作家通过现实主义创作手法,將时间线设定在未来,他的目的不是预言,而是警示。
    “作家通过构建一个可信的未来,来放大和审视我们当下正在发生的问题,迫使读者思考: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
    “这类作品像是照向现实的一面哈哈镜,『扭曲』是为了让你更清楚地看到本质。很有借鑑意义啊!”
    周明心想,薑还是老的辣啊。
    这个作者也厉害,在玩一种很新的东西,有点开先河的意思。
    他现在只是初略一扫,但听徐老这么一分析,这篇小说已经非同一般了。
    所以他刻意放缓了阅读速度。
    小说只看开头,你会以为是高考题材。
    事实上这已经是顶级题材,眼下高考无疑是全国都关心的热门时事。
    作者显然抓住了这个好题材,却在作为“触发事件”之外,不屑於多给一点笔墨。
    小说写的是在高考这件举国欢庆的喜事之下,隱藏著的一场波及全国的情感大危机!
    搞清楚这一点后,周明硬是怔了怔。
    老实讲,这个问题他从未意识到,现在经由作者提点,细细一想,可不正是如此吗?
    上山下乡的都是知识青年,他们是今年参加高考的主要群体,会有多少人因此考上大学,返回城市。
    几十万?
    上百万?
    他们中许多人插队多年,早已在农村安家落户,有妻有子。
    他们可以返城,成为大学生,享受国家优待。
    他们的妻子和孩子却只能留在农村,因为粮食和户口关係无法解决。
    於是物理空间上的阻隔,和社会阶层的隔阂,同时產生了。
    这会造成什么后果?
    周明握著稿纸的手,颤抖起来。
    细思极恐!
    “徐老,这个题材……好!非常好!”
    周明由衷道,“作者像是神医,精准地把中了一个社会性的大病灶,在它还没有彻底病变之前。”
    回头一想徐老的话,周明越发钦佩。
    这位作家,当真有著一双洞察世间的眼睛。
    而且,怀有一颗悲悯之心。
    他確实是在发出警示,这一点开篇的內容,就足以说明。
    小说採用双主角。
    一对发小,在上海石库门小巷里出生並长大,然后一起下乡插队,几年后,各自爱上一个农村姑娘,並结婚生子。
    这时候,高考恢復了。
    两人一起复习,互相帮扶,双双考上大学。
    在回城上大学前,主角援朝和志强,向仍然留在农村的妻儿,许下了几乎一样的诺言——
    等念完大学,一定克服困难,一家团聚。
    这就是第一页稿纸的內容。可以想像到,既然小说名为《忠诚与虚偽》,那么援朝和志强中,肯定有一个人爽约了。
    另一人则践行了诺言。
    採用这种对比式的写法,在兼顾文学性的同时,又赋予了小说一种通俗式的趣味,让人迫不及待想知道下文。
    谁是忠诚的?
    谁是虚偽的?
    作家用现实主义的笔触,刻画著在未来发生的事,忠诚的人会得到什么奖励?虚偽的人又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他必然会给到答案。
    周明毕竟是一名资深编辑,对结局已经有个大致猜测,这绝对是劝善式的警示写法。
    用心良苦。
    徐迟搭话道:“这篇小说为了追求真实性,在敘事技巧、甚至是故事性上,都做出了很大让步。真不容易啊,我在他这个年纪,想让我会的绝招不用,除非打死我。”
    生活固然也很荒诞,但大多时候还是平淡的,或者说,读者们更愿意相信“平平淡淡才是真”。
    因此在確定要以“真实”作为第一要著时,作家必须做出取捨。
    学会做减法,是一种高深的智慧。
    他不记得自己是三十五岁?还是四十岁,才明白这一点。
    周明笑了笑,欲言又止,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水平不到家?
    从徐老之前的话中不难听出,作家年纪不大。
    徐迟看出他的想法,没好气道:“那篇《梦醒时分》就是他写的。”
    周明恍然,《梦醒时分》他拜读过,看似没有剧情,实则剧情极为丰富。全篇不过两千来字,使用了大量文学技法,堪称炫技。
    对於这样的作家,还真不能说他不会写技巧和故事。
    徐迟扬了扬手,示意周明把第二张稿纸拿过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