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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你小子乱来是吧
    有一种现象,叫“越无知越胆大”。
    诗歌,文学皇冠上古老而璀璨的明珠,人类最凝链的语言艺术。
    邱石不碰诗已经很多年了。
    不过几个同县的兄弟姊妹,依次登台,朗诵的作品全是诗。
    儘管大喇叭里传来的声音,多少有些尬,但邱石仍然是一个很好的观眾,眼里泛著光。
    相信吗?这是一个人人都写诗的年代。
    西川说:“八十年代不写诗,简直就是很荒唐的人”。
    ——在许多过来人的心中,八十年代是从1977或1978年,开始的。
    对於文艺青年来说,这简直是醉在梦里的时光啊!
    “邱石?邱石?”
    斜侧方,探过来一张瘦削的脸,是县毛巾厂的一名工人,叫李中华,邱石的革命诗友之一。
    邱石搭话:“咋了?”
    李中华问:“你排第几?”
    “我能第几啊,倒数唄,中华兄应该挺靠前吧?”
    “下一个就是,有点紧张。”
    李中华一直想进县文化局,成为借调作家。
    主要这年头作协体系还没有完全恢復,借调是一种常见的形式。
    比较出名的例子有蒋子龙,原本在天津重型机器厂当工人,后来被借调到市文化局创作组,1979年时,写出《乔厂长上任记》,改革文学从此诞生。
    这一年,张抗抗也从北大荒农场,借调到黑龙江文化局。
    借调的好处那可太多了:彻底脱產,原单位继续发工资,还有额外津贴,享受干部待遇。
    借调的文艺单位这边,包吃包住包旅游的採风活动,那都是基操。你要是真能出好货,立马送你去这“讲习所”那“作家班”,大力深造。
    果不其然,李中华隨后登台。
    从这哥们身上倒是看不出紧张。
    主席台左侧前方,摆著一张不是演讲台的演讲台,约莫由几张方凳搭成,罩著一块军绿色桌布,上面坐著一部鹅颈话筒。
    在旁边站定后,李中华酝酿数秒,激情地朗诵起最得意的诗作——《毛巾厂吟》。
    “锅炉吼得震天响,
    “白巾淌过蓝工装。
    “汗珠落地摔八瓣,
    “织就春光万丈长!”
    礼堂內响起叫好声,掌声四起。
    邱石微微一笑,矮个子里拔高个儿,这首写得还不错。不信看看另一首,同样抒写工人阶级——
    “一扎钢扁两人扛,
    “好似一座铁桥樑。
    “装卸工人是桥墩,
    “浪打涛涌不摇晃。”
    这首诗还热乎,发表在十月份的《诗刊》上,以“装卸工隨笔”为题,一口气刊登六首,大差不差。
    《诗刊》自然是天花板级別,作者日后也是大名鼎鼎。
    究其缘由,还是因为文化断代。那些“归来”的诗人,眼下又大抵在冷静、舔舐伤口。
    等到明年,市面上书籍大量涌现后,报刊上的文学作品,会呈现一种裂变式的质量提升。
    临近午饭时,邱石的名字终於被喊到。
    孙保国不忘再三告诫:“不指望你给咱们公社长脸,別丟脸就行!”
    邱石一路走向主席台。
    礼堂內窃笑私语声一片,这不是那个被姑娘踹了的哥们么。
    拾级而上时,邱石不留痕跡看了眼徐迟,先前那些兄弟姊妹朗诵完后,地区和省里的领导,或多或少都有点评,唯独他沉默不语,神情有些疲惫。
    从劳动布工裤的兜里,摸出准备好的稿纸,邱石作匯报般开口:“尊敬的各位领导、同志,下面我要朗诵的是短篇小说,《梦醒时分》……”
    此言一出,其他人还没怎么样,刘局长赶忙低头查看节目单,不是诗歌吗?
    台下,孙保国想站起来,又未完全站直,瞪眼如牛,死死盯著邱石,那模样似乎在说:你小子敢乱搞?!
    偏偏邱石並不看他。
    刘局长迟疑一下,打断道:“邱石同志,你要朗诵的不是诗歌吗?”
    “报告!”邱石侧身回话,“小说里有诗歌。”
    刘局长余光留意著左右,深深看他一眼:“那你继续吧。”
    孙保国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上,这小子会写个屁的小说啊,从来没听说过。不按组织安排行事,想要造反吗?!
    “卫东躺在木板床上,眼皮重若山峦,他试图撑开;指尖在虚无中刨抓,只留下冰凉的疲乏。
    “黑暗並非无声。它低吟,以千万人的嘆息编织成网,將他拖拽向下。
    “苦难是有形状的。是祖母咳出的血在黄土上凝成的暗褐色梅花;是父亲被压垮的脊背,弯曲如一座沉默的拱桥;是那个午后,他看见最珍视的书本被撕碎,雪片般落入泥沼,每一片都映著嘲弄的脸。
    “它们此刻不再是记忆,而是有了重量与温度的实体,从四面八方拥来,挤压著他,黏稠地包裹住他的每一寸皮肤,要將他重新揉捏回那团绝望的泥土里。
    “睡吧,黑暗哄诱著,这里才是归处……”
    礼堂內再次显现一片茫然。
    与会者们面面相覷,这写的啥啊?
    鬼压床吗?
    少数听懂的人,沉默著,情绪陷入低迷,被勾起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主席台上,凝视著邱石的侧脸,徐迟眼神明亮。
    终於有人写了!
    虽然写的很抽象,但未尝不是一种妥善的处理方式。
    只是,不够,程度还远远不够。
    应该更深入,更痛到骨髓,这小伙子有这个笔力。
    拭目以待吧。
    “搏斗在无声中惨烈地进行。每一次试图撑开眼皮,都像溺水者欲要衝破坚冰,换来的只是更深沉的窒息与下坠。
    “现实的边界模糊不清,噩梦的触手却真实得可怕。
    “就在这僵持的、令人绝望的撕裂中,毫无徵兆之下,卫东尝到了甜。
    “是童年那颗彩色玻璃纸的水果糖,在舌尖炸开的浓郁的甜,阳光穿过糖纸,在掌心投下极小却绚烂的光斑。一阵清风拂过,带著午后晒乾的稻草香,是母亲刚收下来的被子的味道,他把脸埋进去,暖得让人想哭。是夏天和小伙伴们赤脚跑过溪涧,水花四溅,那笑声清凉、透亮,碎玉一般洒落。
    “碎片呼啸而来,只是一束光,又一束光,刺破厚重的帷幔的缝隙。
    “它们微弱,却拒绝熄灭。
    “它们与那沉沦之力抗衡,並非靠蛮力,而是以一种轻盈的、几乎令人心碎的姿態,提醒著:还有另一种存在……”
    礼堂內,神色迷茫的人更多了。
    不少人交头接耳议论著。
    孙保国挠著后脑勺,向附近一个眼中含泪的人打听:“誒,同志,你听懂了?小说还能这样写?”
    “我、不太確定。”
    主席台上,徐迟:“???”
    怎么突然……画风大变?
    他愕然自语:“竟然是意识流,不止是意识流……”
    刘局长主要留意著他的表情,却看不出是好是坏。
    “嗤啦——”
    “像布匹被骤然撕裂。沉重轰然退去,黏稠瞬间蒸发。
    “光,真实的、朦朧的,清晨微亮的光,涌入眼帘。房梁熟悉的裂纹清晰可见,空气中漂浮著微尘。窗外,一只喜鹊在婉转啼鸣。
    “卫东平躺著,胸膛剧烈起伏,他望著那方渐渐明媚的窗口,梦境与现实的断层在脑中弥合。它们从不曾相互抵消,只是並存於生命的两岸。
    “而此刻,他躺在此岸。
    “一种巨大的明澈,並非欢欣,亦非悲伤,如同雪水洗过山涧,缓缓浸透他。过去的,就让它盘踞在过去吧。它无法被抹杀,但也休想侵害今日的生活……”
    礼堂內,彻底安静下来。
    许多人並未听懂,只是觉得有点东西。
    这遣词造句可不像胡来啊。
    主席台上,徐迟与左右交换眼神,都能从对方的瞳孔中看到震惊。
    原来是这样,极其前卫的写法,兼具深刻的思想內涵。
    关於醒悟,关於救赎。
    很难想像,竟是出自一个小伙子之手。
    “卫东眨了一下眼,再一下。眼皮轻盈得如同蝶翼。
    “他坐起身,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凉意从脚底升至头顶,驱散了最后一丝混沌。
    “从今天起,他对自己说,做一个幸福的人;
    “交友、学习,游歷四方,
    “我会遇著一个丁香一样的姑娘。
    “从今天起,关心文学和早餐;
    “造一所房子,养一只猫,耕一洼菜地。
    “从今天起,要和每一个朋友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梦醒时分的启迪,
    “我將分享给每一个人。”
    话音落下,邱石收起昨夜赶出来的稿子。
    礼堂內沉寂片刻,才爆发雷鸣般的掌声。
    至少最后一段,不少人自认听懂了,只觉得诗意盎然,沁人心脾,给人以慰藉。
    將这部分单独拎出来,作一首诗,也是极好的。
    刘局长暗吁口气。
    孙保国总算打听清楚,这篇所谓的小说,讲的大概是怎么个事,眼神扫向主席台,发现领导们表情颇为怪异,只是盯著邱石,也没见人点评,心里七上八下的。
    混在未熄的掌声中,他起身笑骂:“还杵在那儿干嘛,赶紧下来啊,睁个眼的工夫,你也能编几千字,真有你的。”
    邱石准备下台时,身后传来声音。
    “这位小同志请稍等。”
    眾人循声望去,开口的,是始终不予置评的徐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