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桥医院整形外科(筹)的办公室位於住院部地下负一楼,紧挨著太平间通道。
这是韩墨自己选的,理由是清净,且阴气重,凉快。
孙立裹著一件军大衣,哆哆嗦嗦地推开门,手里捏著一张刚列印出来的採购单。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死紧,唯一的亮光来自角落里的一台观片灯。
空调开到了十六度,冷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
“我说韩大夫,咱们这是医院,不是冷库。”孙立吸了吸鼻涕,把单子拍在桌上,“你要的这些东西,是不是有点……太阴间了?”
韩墨坐在黑暗里,手里把玩著一把只有两寸长的柳叶刀。
他没穿白大褂,而是一身黑色的立领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听见声音,他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里没多少活人的热乎气。
“我要的都是必需品。”韩墨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福马林是为了保持手感,这种味道能让我冷静。至於那台低温冷柜,人体组织离体后活性下降很快,必须在一分钟內冷冻。”
“那这个呢?”孙立指著单子最后一行,声音拔高了八度,“五十斤新鲜猪皮,还要带毛的?你是打算在手术室开烧烤摊吗?”
“练手。”韩墨惜字如金,“活人的皮太贵,死人的皮没张力。猪皮最接近人皮,尤其是带毛的,能练习毛囊避让缝合。”
孙立捂著胸口,感觉心绞痛又要犯了。
五十斤猪皮倒是不贵,但这画风怎么看怎么像是个变態杀人狂的作坊。
“批了。”
罗明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手里拎著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大步走进来,顺手把空调遥控器拿起来,调到了二十六度。
“罗主任!”孙立像是见到了救星。
“韩墨说得对,猪皮是好东西。”罗明宇把包子扔给孙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不过五十斤太少,买一百斤。另外,去屠宰场联繫一下,我要牛的跟腱,还有猪的膀胱黏膜,越多越好。”
孙立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地上:“主任,咱们是要改行做滷煮吗?”
“做墨水。”罗明宇看著韩墨,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赵铁柱的脸,光靠缝是不行的。他的面部烧伤面积太大,瘢痕挛缩严重,就像一块被火烧缩了的塑料布。切掉瘢痕后,皮肤缺损至少有两巴掌大。你打算怎么补?植皮?拆东墙补西墙?把他大腿上的皮割下来贴脸上?那样治標不治本,顏色不一样,还会留个补丁。”
韩墨手里的刀停住了:“你有办法?”
“生物3d列印。”罗明宇吐出几个字。
韩墨的瞳孔猛地收缩。
即使是他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怪胎,也听说过这项技术。
利用患者自身的干细胞培养成“生物墨水”,列印出网状支架,诱导皮肤再生。
这是目前国际上最顶尖、最烧钱的技术,通常只存在於欧美的顶级实验室里。
“你在开玩笑。”韩墨冷冷地说,“那套设备起步价三千万美金,耗材按克算。红桥连个像样的层流室都是自己拼凑的。”
“谁说我要买进口的?”罗明宇站起身,走到观片灯前,插上赵铁柱的ct片子,“设备,老钱正在搓。至於墨水,我们自己熬。”
孙立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不买进口,自己熬。
这意味著——省钱。
“主任,那这一百斤猪皮……”孙立试探著问。
“去买。找最新鲜的,刚杀出来的最好。”罗明宇摆摆手,“记住了,这是科研经费,別给我买注水的。”
孙立一溜烟跑了,只要不花美金,別说买猪皮,买猪屎他都乐意。
办公室內只剩下两个人。
罗明宇指著片子上那张扭曲的面孔:“赵铁柱的情况比预想的糟糕。鼻翼软骨缺失,口轮匝肌粘连。韩墨,我要你做的是『地基』。在列印皮肤覆盖之前,你必须把这些乱成一团麻的肌肉和神经理顺。这活儿,只有天天解剖尸体的你干得了。”
韩墨盯著片子,许久,他伸出苍白的手指,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鼻翼部分可以用耳软骨移植,口角需要做z字成形术松解。但是,如果没有皮肤覆盖,这一切都是白搭。”
“皮肤交给我。”罗明宇转身往外走,“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去把那一百斤猪皮缝出花来。三天后,我要看成果。”
走到门口,罗明宇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缩在阴影里的韩墨。
“还有,把窗帘拉开。红桥不养吸血鬼,多晒晒太阳,省得缺钙。”
……
下午三点,长湘市南郊屠宰场。
孙立开著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金杯麵包车,停在了充满腥臊味的卸货区。
他穿著白大褂,戴著n95口罩,在一群光著膀子的屠夫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老板!这猪皮怎么卖?”孙立指著一堆刚剥下来的皮。
“五块一斤。”满脸横肉的屠夫瞥了他一眼。
“三块!我都包圆了!”孙立熟练地砍价,“我是红桥医院的,这是为了……为了医学研究!算是积德行善!”
“医院买猪皮干啥?给病人补身子?”屠夫一脸狐疑。
“植皮!懂不懂?高科技!”孙立胡诌道,顺手抄起一块猪皮扯了扯,“你看这毛孔,多粗大,一看就是老公猪,三块都给高了!”
最终,孙立以三块二的价格成交,装了满满两大筐。
正准备走,手机响了,是罗明宇发来的微信。
“顺便买两斤猪大肠,老钱说他想吃溜肥肠了。记公帐。”
孙立看著手机,咬牙切齿地回覆:“收到。”
回到医院,孙立直奔地下室。
刚进走廊,就听见一阵刺耳的电钻声和金属切割声。
“红桥重工”车间里,钱解放正戴著护目镜,对著一台拆得七零八落的3d印表机发狠。
那是张波从閒鱼上淘来的二手货,原本是用来列印手办的入门级设备,现在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
原来的塑料喷头被拆掉了,换上了一个不锈钢的注射器推进装置。
底座上加装了加热板,旁边还连著那台著名的“洗脚盆离心机”。
“老钱,主任让你搓的高科技,就这?”孙立嫌弃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废料。
钱解放摘下护目镜,满脸油污,打了个酒嗝:“你懂个屁。原理都是一样的,x轴y轴z轴。进口那玩意儿贵在精度和控制软体。我已经把驱动程序重写了,把步进电机的精度调到了微米级。只要『墨水』调得好,这玩意儿能列印出维纳斯。”
罗明宇正站在旁边,手里拿著一个烧杯,里面装著一种半透明的胶状液体。
这是他利用系统提供的【初级生物材料学】知识,指导林萱从牛跟腱和猪皮中提取出来的i型胶原蛋白,混合了赵铁柱自身的血小板血浆(prp)。
“试试。”罗明宇把胶液吸入特製的注射器,装到印表机上。
钱解放按下回车键。
电机嗡嗡作响,喷头缓缓移动。
一丝极细的胶液被挤压出来,在培养皿上层层堆叠。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列印到第三层的时候,那层胶状物突然塌了,变成了一滩烂泥。
“支撑力不够。”罗明宇皱眉,“粘度太低,成型后无法维持结构。”
“加点明胶?”钱解放建议。
“不行,明胶在体內降解太快。”罗明宇摇头,大脑飞速运转,调取系统资料库。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孙立拎回来的那个塑胶袋上。
“那是啥?”
“猪大肠啊,你不是说要……”
“拿过来!”罗明宇眼睛一亮,“海藻酸钠!猪大肠黏膜里提取的粘多糖,配合海藻酸钠,可以瞬间交联固化!”
孙立抱紧了袋子:“主任,这是晚饭……”
“晚饭取消。”罗明宇一把抢过袋子,“老钱,开锅!炼『墨水』!”
孙立看著空空如也的手,欲哭无泪。
这红桥医院,猪都比人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