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红桥医院国际部。
魏长青根本没睡。
他搬了个小马扎守在顾老的床边,手里死死攥著那个可携式监护仪。
对他这种在规则里活了一辈子的精英医生来说,罗明宇那种“以毒攻毒”的说法简直是草菅人命。
“滴——滴——”
监护仪上的心率稳在62次/分,血氧饱和度96%。
魏长青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这不科学。
按照顾老的身体状况,这种重度心衰患者在平臥位时,肺部淤血会迅速加重,引发剧烈的阵发性呼吸困难。
可现在的顾老,呼吸平稳得像个健康的年轻人,甚至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魏医生,熬夜容易脱髮,尤其是你这种本来髮际线就不太乐观的。”
罗明宇的声音从门口幽幽飘来。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白大褂,手里拿著个铝合金夹子,上面夹著厚厚的一叠病程记录。
魏长青嚇了一跳,猛地站起身,压低声音怒斥:“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走路没声音吗?”
“是你太紧张了。”罗明宇走上前,伸手在顾老的颈动脉处虚按了一下,“药力运行得不错。那碗药里我加了制附子和葶藶子,前者强心回阳,后者利水消肿。西医说这叫增强心肌收缩力並减轻前负荷,中医说这叫温阳利水。名字不同,道理一样。”
魏长青冷哼一声:“附子是有剧毒的!你用的剂量明显超过了药典规定。万一出现心律失常,你拿什么救?”
罗明宇指了指床头那个看起来像个收音机的铁盒子:“那是老钱改装的微秒级除颤器,反应速度比你见过最贵的设备还要快零点零五秒。而且,我开的方子里配了乾薑和甘草,早就把附子的毒性化在了药渣里。魏医生,多看点书,別只盯著那些sci论文。”
魏长青被懟得胸口发闷,他指著监护仪上的波形说:“就算现在平稳,那射血分数呢?这种器质性的损伤是不可逆的。你难道想告诉我,你这几块钱的草药能让萎缩的心肌细胞重新长出来?”
“长不出来,但能让剩下的那部分干活效率更高。”罗明宇翻开记录本,“孙立,进来。”
孙立抱著个硕大的平板电脑跑进来,脸上带著没睡醒的黑眼圈,但眼神里全是兴奋:“主任,数据出来了。顾老刚才那一觉,排尿量是八百毫升。咱们自製的那个『红桥二號』实时尿量监测仪显示,尿液里的钠离子浓度比昨天提高了三倍。”
罗明宇点点头:“这就是效果。魏医生,你要的『科学数据』在这儿。心衰治不好,往往是因为全身的水电解质平衡乱了套。西医用利尿剂,容易导致低钾;我用中药,是在调理脾肾的功能。这叫『开源节流』。”
魏长青抢过平板电脑,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图表。
虽然ui界面简陋得像上个世纪的產物,但数据逻辑极其严密,甚至还有动態的趋势分析。
“这软体是谁开发的?”魏长青愣住了。
“孙立自学的,底座是钱解放从废弃伺服器里抠出来的代码。”罗明宇拍了拍孙立的肩膀,“虽然看起来土,但好使。魏医生,京城的设备好,那是钱堆出来的;红桥的设备好,那是命拼出来的。”
此时,顾老缓缓睁开了眼。
他没像往常那样先咳出一口老痰,而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目光清明。
“舒服。”顾老自己撑著床沿坐了起来,动作虽然缓慢,却没让魏长青帮忙,“长青啊,別爭了。这后生手底下的功夫,比你想的要深。我这胸口压了半年的那块大石头,昨晚好像被这碗苦药给化开了。”
魏长青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尷尬地收起监护仪:“顾老,您觉得好就好。我这也是为了您的安全著想。”
“安全是守出来的,命是闯出来的。”顾老看向罗明宇,“罗主任,下一步怎么治?我这身子骨,还能不能下地走两步?”
“今天不喝药。”罗明宇从兜里掏出一排细如牛毛的金针,“今天扎针。张波,林萱,过来观摩。这一招叫『透针导气』,专门治心阳不振。”
张波和林萱立刻围了上来,手里拿著笔记本,眼神里写满了狂热。
在魏长青怀疑的目光中,罗明宇捏起一根金针,手指微微一捻。
没有多余的动作,金针直接刺入顾老的內关穴,隨后罗明宇手指急剧颤动,针尾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顾老的眉头挑了一下:“热,有一股热气顺著胳膊往心窝里钻。”
魏长青忍不住凑近看。
他发现罗明宇的运针手法极其诡异,不是简单的提插捻转,而是一种带著频率的震动。
“这不符合解剖学……”魏长青小声嘀咕。
“这是神经电生理。”罗明宇头也不抬地解释,“我通过物理刺激,强行激活迷走神经,调节心臟的自律性。魏医生,如果你把人体看成一堆零件,那你永远治不好重症。你得把它看成一个系统,一个带电的系统。”
隨著罗明宇在膻中、巨闕等穴位依次落针,顾老的脸色从蜡黄逐渐透出一丝红润。
最让魏长青震惊的是,顾老原本有些肿胀的双下肢,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退。
“这……这怎么可能?”魏长青失声叫道,“针灸能消肿?这完全没有渗透压的支撑啊!”
“谁告诉你消肿非得靠渗透压?”罗明宇拔出最后一根针,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我这是在改善微循环。循环通了,水自然就走了。孙立,把帐记上。今天的针灸费,按最高標准收。”
孙立在旁边飞快地按著计算器:“主任,顾老是咱们的vip,要不要打个折?”
顾老摆摆手:“不打折!这针扎得值。罗主任,我感觉肚子饿了,想吃红桥后街那家的小笼包,行吗?”
“不行。”罗明宇冷酷拒绝,“你现在只能喝米油。孙立,去食堂盯著,只要最上面那一层浓稠的。魏医生,你要是饿了,孙立会带你去吃路边摊,那儿的小笼包確实不错,但你得自己付钱。”
魏长青看著罗明宇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神采奕奕的顾老,第一次对自己的医学信仰產生了动摇。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正在搬运钢筋的孙立。
这个看起来像个市侩商人的“处长”,正为了省十块钱运费跟卡车司机吵得面红耳赤。
而那个满身酒气的钱解放,正坐在一堆废铁中间,用电焊火花焊接一个奇怪的支架。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医院?”魏长青喃喃自语。
此时,他的手机响了。是省一院赵斯鑫打来的。
“魏医生,顾老在红桥住得还习惯吗?我听说罗明宇在给顾老用一些来歷不明的药,如果出了问题,我们省一院隨时可以出动专家组去接应。”
魏长青沉默了片刻,看著病床上正自己端著水杯喝水的顾老,语气生硬地回了一句:“赵主任,顾老现在的状態很好,不需要接应。还有,罗主任用的药……很有深度。就这样吧。”
掛断电话,魏长青长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的脸不仅肿了,而且丟到了姥姥家。
但他更清楚,如果罗明宇真的能治好顾老,那长湘市的医疗格局,恐怕真的要变天了。
下午,苏瑾瑜带著一份五千万的注资协议走进了罗明宇的办公室。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职业装,看著窗外已经初具规模的新大楼,笑著说:“罗神医,我听孙立说,你把京城来的专家气得不轻?”
“那是他心理素质不行。”罗明宇头也不抬地批改著病歷,“苏小姐,那五千万到帐后,优先买一套高精度的质谱仪。我需要对那些古方进行更细致的分子分析。”
“没问题。”苏瑾瑜坐在他对面,眼神里带著一丝玩味,“不过,我听说萧北辰在局子里表现得不太老实,他那几个所谓的『师兄弟』,好像已经到长湘了。你就不担心?”
罗明宇停下笔,抬头看了她一眼。
“让他们来。红桥缺几个看大门的,我看那些练武的底子不错,正好孙立嫌保安费太贵。”
苏瑾瑜愣了一下,隨即笑得花枝乱颤。
“罗明宇,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在红桥,不疯活,不成医。”罗明宇冷冷地回了一句,继续低头写他的病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