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了。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廉价的脂粉味和浓烈的酒香。
陆婉儿掀开车帘,脸瞬间白了。
“醉仙楼?”
那三个金灿灿的大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红灯笼高掛,衣著暴露的女子在楼上挥舞著手绢,调笑声和丝竹声交织在一起,好一派糜烂景象。
“陆安!”
陆婉儿猛地回头,眼中满是惊怒。
“你带我来青楼?”
“这就是你说的他『温习功课』的地方?”
“你在羞辱我!你在羞辱苏郎!”
她抓起裙摆就要往下跳。
“我要回家!这种脏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待!”
“站住。”
一只小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陆安坐在那里,稳如泰山。
“二姐,来都来了,不见见正主就走?”
“我不看!”
陆婉儿拼命挣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苏郎是君子!他绝不会来这种地方!你在骗我!”
“君子?”
陆安嗤笑一声。
他跳下车,硬拽著陆婉儿往旁边的一条黑巷子里拖。
“来。”
“带你看点刺激的。”
巷子狭窄,却正好能看到醉仙楼二楼的窗户。
尤其是那个位置最好的“天字號”房。
窗户大开著。
或许是因为里面的人太狂妄,或许是因为觉得春风太暖。
总之,给了陆安一个绝佳的“直播”机位。
“看那儿。”
陆安伸出小胖手,指著那扇灯火通明的窗户。
“那是……”
陆婉儿下意识地抬头。
身体猛地僵住。
像是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塑。
窗內。
一个身穿青衫的男子正慵懒地靠在软榻上。
左手举杯,右手……搂著一个女人。
那女人衣衫半解,身材丰腴,正用嘴餵他吃葡萄。
男子仰头大笑,放浪形骸。
那张脸。
那个侧影。
陆婉儿化成灰都认识。
苏云。
她的苏郎。
那个说自己买不起笔墨的穷书生。
那个发誓一生只爱她一人的君子。
“不……”
陆婉儿拼命摇头,嘴唇哆嗦著,“不是他……肯定只是长得像……”
她还在自欺欺人。
陆安没说话,只是冲身后的阿大打了个手势。
阿大屈指一弹。
一颗小石子无声无息地飞出,正好打在窗欞上,让窗户开得更大了一些。
里面的声音,顺著风飘了出来。
清晰无比。
“苏兄!”
坐在苏云对面的一个胖子举杯大笑,“听说你搞定了镇北侯府的二小姐?恭喜恭喜!以后成了侯府女婿,可別忘了兄弟们!”
“哈哈哈!”
苏云大笑,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站起来摇著摺扇,一脸的得意。
“王兄说笑了。”
“什么女婿?”
“那就是个踏脚石。”
苏云喝了口酒,语气里满是鄙夷和嘲讽。
“你是没见那个陆婉儿。”
“嘖嘖。”
“蠢得跟猪一样。”
轰!
陆婉儿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记重拳。
她踉蹌后退,扶著墙才勉强站稳。
蠢……跟猪一样?
这是他对我的评价?
屋內,谈话还在继续。
苏云似乎喝高了,或者是觉得胜券在握,开始肆无忌惮地炫耀。
“老子隨便写两首酸诗,那是从古书上抄的,她就当个宝。”
“我说我穷,她立马送钱。金银珠宝,要啥给啥。”
“看这块玉佩。”
苏云从怀里掏出一块温润的玉佩晃了晃。
“这是她娘的嫁妆,她偷出来给我的。”
“说是定情信物。”
“呸!”
他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定个屁的情!”
“要不是看她是侯府千金,要不是我爹需要北境的布防图,老子会多看她一眼?”
“无趣,古板,还天真得可笑。”
“跟师师姑娘比起来,她就是块木头!”
他捏了一把旁边花魁的下巴,狠狠亲了一口。
“哎呀苏公子,您真坏~”
女人娇笑,声音酥到了骨头里。
“可是苏兄,”胖子又问,“万一她非要嫁给你怎么办?陆家势大,你总不能始乱终弃吧?”
“嫁给我?”
苏云冷笑,眼中闪过一丝狠毒。
“她做梦。”
“今晚就是最后期限。”
“我把她忽悠出来私奔了。”
“只要她把钱和图纸带出来……”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就拿了钱和图,把她踹进护城河。”
“或者……”
“直接卖到南边的窑子里去。”
“让堂堂镇北侯的千金,尝尝千人骑万人跨的滋味。”
“到时候陆家名声臭了,我爹高兴了,我也能谋个一官半职!”
“至於她?”
“一个蠢女人的死活,谁在乎?”
“哈哈哈哈!”
屋內爆发出一阵鬨笑。
刺耳。
像地狱里的鬼叫。
巷子里。
死一般的寂静。
陆婉儿瘫软在冰冷的墙根下,再也站不住了。
脸惨白如纸。
眼泪冲刷著脸上的胭脂,留下一道道狼狈的痕跡。
心死了。
被那些恶毒的字眼,剁成了肉泥。
“他……要卖了我?”
“他要杀了我?”
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像风中的落叶。
过去三个月的甜蜜。
月下漫步。
诗词唱和。
海誓山盟。
此刻全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割在她的肉上。
疼。
疼得无法呼吸。
她抬头看著那扇窗。
那个她视若性命的男人,此刻正抱著別的女人,商量著怎么弄死她。
那张脸,曾经那么英俊,现在却那么狰狞。
噁心。
噁心得想吐。
“呕——”
陆婉儿弯下腰,剧烈地乾呕起来。
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瞎和愚蠢都吐出来。
一只小手拍了拍她的背。
有节奏。
很淡定。
“吐完了吗?”
陆安站在她身边,眼神漠然,像个看戏的局外人。
“早就跟你说了。”
“他是骗子。”
“是人渣。”
“是披著人皮的畜生。”
陆婉儿抬起头,眼睛红肿,满是绝望和羞愤。
“小六……”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她抓著陆安的胳膊,哭得泣不成声。
“我蠢……我是猪……我差点害了家里……”
“我该死……”
她恨苏云。
更恨自己。
恨自己的有眼无珠,恨自己的引狼入室。
如果不是弟弟,如果她真的跑出来了……
后果不敢想像。
“行了。”
陆安抽出胳膊,语气凉凉的。
“哭有什么用?”
“眼泪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如果哭能解决问题,大乾早就统一天下了。”
他伸出手。
身后,阿大立刻递上一根棍子。
那是陆安特意从家里带出来的“家法”。
枣木的。
浸了油。
死沉。
陆安掂了掂棍子,递给陆婉儿。
“拿著。”
陆婉儿愣住了,看著棍子,又看看弟弟。
“这……”
“报仇。”
陆安盯著她的眼睛,目光灼灼。
“就这么算了?”
“他玩弄你的感情,骗你的钱,践踏你的尊严,还想害死全家。”
“你就打算蹲在这儿哭?”
“还是上去,敲爆他的狗头?”
陆婉儿浑身一颤。
她看著手里的棍子。
愤怒。
屈辱。
仇恨。
种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滚,最后匯聚成一股滔天的火焰。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在这里哭?
凭什么他在上面快活?
他骗我!害我!
他该死!
她的手渐渐握紧。
指节发白。
眼中的绝望,慢慢变成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狠厉。
“我要上去。”
她咬著牙,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我要问问他,心是不是黑的。”
“我要……打死他!”
“好。”
陆安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笑。
恋爱脑治好了。
暴力狂觉醒了。
“这才是陆家的种。”
“咱们不惹事,但绝不怕事。”
“既然敢把爪子伸到咱们家,那就给他剁了。”
陆安转身,一挥手。
身后的黑甲护卫齐刷刷拔刀。
杀气瞬间填满了狭窄的巷子。
“阿大。”
“在。”
“清场。”
“把醉仙楼的前后门都给我堵了。”
“今晚,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我要看看,这宰相公子的骨头,有没有我的棍子硬。”
“是!”
阿大一脚踹开青楼的后门。
“砰!”
门板倒塌。
陆安转头,看著提著棍子、宛如女战神的二姐。
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绅士。
又霸气。
“姐。”
“进去吧。”
“今晚,弟弟给你清场。”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打死了,算我的。”
陆婉儿深吸一口气。
擦乾眼泪。
提著棍子,迈过了那道门槛。
脚步沉重,却坚定。
每一步,都是在告別那个愚蠢的过去。
也是在向那个楼上的人渣宣战。
“苏云……”
她念著这个名字,声音冷得掉冰渣。
“你给我等著。”
“我来『报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