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小娘猛然回过神来,提起裙摆疾步追上前去,朝著赵匡义的臀部狠狠踹了一脚。
这一脚带著风声,力道不小,直踹得他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地。
“这一脚是还你方才推我之仇,也是为你诅咒阿郎、侮辱李娘而踢!”董小娘气鼓鼓地说道。
赵匡义踉蹌几步,狼狈地爬起身来,袍角沾了尘土。
他回头瞪向董小娘,目光羞愤,嘴角抽搐似欲反驳,最终却只是冷哼一声,拂袖悻悻而去。
李清儿走出房门,勉强笑道:“你胆子倒是不小,可知他是何人?”
董小娘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安,脸颊通红,低声道:“我是不是惹祸了?方才一时气急,不会给阿郎惹麻烦吧?”
她说著忽然抬起湿润的眼睛,声音里带了几分惶急,“还有,阿郎他不会真的出事吧?”
李清儿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指,强作镇定地安慰道:“放心吧,朱郎他......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
古朴的府邸门前悬著一块雕花牌匾,上书『李府』二字。
这本是当地一位李姓富商的宅院,听闻契丹与北汉即將打来的消息,他匆忙收拾细软,携家带口南逃去了。
如今几名面色冷肃的士卒守在门前,警惕地扫视著过往行人。
百姓间流传著李府住进了一位禁军大將,正是守城的那位英雄,人人都想一睹其真容。
大人们只敢远远张望,窃窃私语,可孩童们却是实践派。
前几日就有几个小调皮趁守备不备,悄没声地溜了进去。
为此,亲兵十將卢昭重责了失职的士卒,此刻守门的武夫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站住!你是何人?”
两名守门武夫伸出手,拦住了一名背著药篓的青衣女子。
那女子施了一礼,声音如春溪淙淙:“小女子是陆医师的女儿,特来为朱將军换药。”
“稍候,容我通传。”一名武夫说罢,转身快步迈进府中。
不多时,卢昭大步走出。
他认出眼前的小姑娘,语气中带了几分疑惑:“陆小娘子,今日怎么是你来了?陆医师呢?”
这段时间陆医师父女常为將士诊治,军中人多认得她一张素净的脸。
陆小娘微微垂眸,解释道:“爹爹连日操劳,今晨忽然昏厥,至今未醒。我记得今日是朱將军换药的日子,就自作主张来了。”
卢昭点了点头,神色间仍有些迟疑:“並非不信小娘子,实在是將军的伤......”
“我跟著爹爹行医好几年了,医术学的七七八八了,放心吧。”陆小娘不恼,依旧解释道。
“既如此,请隨我来罢。”
朱驍的亲兵在守城战中折损大半,如今只剩十余人散布府邸各处,守卫著他们暂驻於此的主人。
穿过迴廊时,陆小娘能感受到暗处投来的审视目光。
“军使,陆医师的女儿来为您换药了。”卢昭引著陆小娘停在一间臥房外,扬声稟报。
“进来吧。”
里面紧接著传来一声男人的声音。
进到屋內,陆小娘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想要看清楚床榻上男人的样子。
其实陆医师已经醒了,只是她想要看看朱驍的样貌,所以才央求陆医师过来的。
人人都说他生著一张血盆大口,貌若凶神,能在万军之中取辽將首级。
不过让她失望的是,朱驍並没有一张大嘴,手里捧著一本书,看起来像是个儒將,只是身上散发出武夫都有的气质,又有些隔阂。
朱驍示意卢昭退下,目光落在陆小娘身上。
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至多不过二十,青衣裹得严严实实,却掩不住身段窈窕。
皮肤白白净净,头髮悉数梳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容貌惊艷谈不上,可却给朱驍一种十分亲切的感觉。
就像是邻家姐姐的那种感觉。
“你叫什么名字?”他脱口问道。
陆小娘倏地瞪大眼睛,双颊飞红,娇声嗔道:“哪有你这般直接问女儿家闺名的!”
朱驍眼中闪过一丝愕然,自己说啥了,怎么还生气了呢?
不过他的確不怎么讲这些礼仪,平日里接触的李清儿和董小娘,都依赖著自己,从来不会对他发火。
“是在下失礼了,”他语气诚恳,“我不太懂得这些礼数,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这下轮到陆小娘惊讶了,没想到堂堂禁军將领,会对自己赔罪。
陆小娘手指紧抓衣角,低声道:“我叫陆凝。方才......是民女冒失了,请將军勿怪。”
朱驍自然不会同个小姑娘计较,尤其还是来为他治伤的小姑娘。
他微微頷首,示意她近前换药。
陆凝將药篓轻放在地,缓步走到床前,轻轻的將朱驍胸前的绷带解开。
朱驍鼻尖微动,闻到一股清雅药香,不同於平日令他排斥的苦涩气味,反而让他想要靠近些、再近些。
陆凝的指尖轻轻触上他坚实的胸膛,如同触碰一块温热的玉石。
她瞥见朱驍耳根泛红,神情侷促,不由抿唇一笑:“我都不紧张,將军怎么反倒紧张了?放鬆些,不然不好敷药。”
朱驍试图平復莫名紊乱的心绪,开口道:“我不仅此刻紧张,打仗时也常紧张。”
他不知道为什么愿意,和这个刚见过一面的小娘说这些。
难道只是她给自己一种亲和的感觉吗?
陆凝正低头捣药,闻言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如水:“我还以为將军打仗的时候,定是意气风发呢。”
感受著冰凉的药液在自己胸膛敷著,朱驍眼睛微眯:“我紧张是因为害怕,害怕会打不贏,害怕因为自己的决策失误,断送兄弟们的性命。”
陆凝没想到面前的汉子,竟然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手下动作越发轻柔:“那你不用害怕了,因为你打贏了。”
“谢谢,我不仅现在会打贏,今后也会一直贏,为了兄弟们,也为了自己。”
“嗯,”陆凝轻轻点头,“大家若知道自己的將军是这般体贴之人,定会倍感安心。”
言语间,换药已毕。
陆凝收拾药具时,朱驍竟生出几分不舍,想再多留她片刻。
然而直到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门外,他终究未能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