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自己面前的碇真嗣,佛多林克沉默无言。
像是在铭记著最后的温情,过了好一会儿,佛多林克才伸手轻轻推开了真嗣。
沙哑苍老的声音传到碇真嗣的耳中,像是銼刀在剐蹭他的心。
“抱歉,真嗣,我可能要食言了。”
“人性流逝的速度越来越快,我根本无法阻止。”
碇真嗣不可置信的抬起头,得到答案的瞬间心臟都仿佛停了下来。
他疲惫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些,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为什么会这样……”
哪怕不死人是被执念驱使的行尸走肉,正常来说,人性的流逝速度也並不会这么的快。
如果没有被反覆的杀死,人性只会缓缓的流逝。
倘若是意志足够坚定,在完成不死的执念以前绝对不会动摇的人,那么就算是多次死去人性的流逝也会很少。
这些事情是就连碇真嗣都知道的常识。
而在不久的之前,佛多林克甚至还收穫了一个半分量的人性。
按照正常的速度,这些人性足够他再继续生存很久很久。
佛多林克抬起粗糙厚重的手掌,覆在自己覆盖著厚重板甲的胸膛。
那里正是黑暗之环的位置。
“它……从这被诅咒的灵魂深处透出。”
“追寻家人,这信念如同融入骨髓、嵌入灵魂深处的烙印,化为了最终的执念。”
“正是依靠著它,才让我得以在一次次彻底墮入活尸的边缘挣扎著復甦……”
“但现在,这份执念……已经完成了。”
佛多林克的语气里没有夙愿完成的欣喜,只有沉重。
因为造成现在这情况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他的执念被实现了。
『渴望找回家人』,是佛多林克在死前许下的最后一个夙愿。
这夙愿也是漫长不死生涯中唯一支撑著他的执念。
为此他以杀戮收集枷锁的脊柱骨,渴望寻回家人。
或许是神的枷锁真的显灵吧,他的愿望確实实现了。
先是救下了碇真嗣,找到了新的家人,隨后又与希里斯重逢。
於是这具被执念驱使的身躯,在愿望达成时就开始由內而外的崩溃了。
心灵开始鬆动,人性源源不断的从黑暗之环中流逝。
不死的诅咒真是残忍,完成了愿望,却要夺走他的一切。
这一切就像是骨牌一般,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了。
直到现在,品尝到苦果的佛多林克才深刻的理解了,黑暗之环为何会是诅咒与瘟疫。
对曾经將其视为天赐机会与赐福一事,他深深的懊悔。
碇真嗣不可置信看著平静接受的佛多林克,崩溃一般的吶喊起来:
“为什么?如果只是愿望的话,找一个新的不行吗?”
“如果能找到新的存在的意义的话,人性的流逝就会慢下来吧?!”
“难道和我们一起继续生活下去,就不能成为新的愿望吗?!”
佛多林克的声音变得更加苦涩,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不死的诅咒……终究是诅咒。”
“它不是恩典,更不会仁慈到允许不死人隨意地变更存续的意义。”
佛多林克看著表情缓缓变化的碇真嗣,继续讲述著残忍的事实:
“看看那些活尸与彻底迷失的游魂吧。”
“他们的行为、性情乃至那仅存的渴求,都定格在他们化为不死者前的最后一刻。”
“因为唯有在那一刻,他们所求之物……才是从灵魂最深处透出的。”
“那是足以支撑著他们,即便以这不死的丑陋姿態苟存於世,也要不惜一切去实现的愿望。”
“就这样,我丑陋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愿望被达成了啊。”
“这段时间,真的是非常幸福的时光。”
希里斯已经追了上来,伸手將碇真嗣拉到身后,和佛多林克保持著距离。
佛多林克用温柔又讚许的眼神看了一眼希里斯。
他知道希里斯的心中一样悲痛,现在却还要完成自己託付给她的事情。
自己真的亏欠她很多,只可惜……未来大概没有机会去补偿了。
隨后,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真嗣难以相信的脸上。
“你明白吗,真嗣?”
“人的欲望和渴求永无止境。”
“倘若一个执念达成,便能立刻衍生出新的、足以维繫存在的执念……”
“那么岂不是只要一个人足够贪婪,他便能借著这诅咒和贪婪获得永生?”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能够被不断改变的执念,又怎么可能延缓人性的流逝、支撑起不死?
或许真的有人能够靠恆久的贪婪存活,但肯定不是佛多林克。
漫长的寂静笼罩著森林,真相揭开,一家人和睦不復存在。
碇真嗣感觉自己就像是鸵鸟,但是这个世界根本无处躲藏。
良久以后,真嗣才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的声音乾涩而带著一丝颤抖的恐惧,说出了他最后的乞求:
“爷爷……”
“至少在你完全失去理智前,我们能继续走下去吗?”
“哪怕是最终死在你手里,我也绝不会有任何怨言的。”
他已经快要被巨大的、难以承受的悲伤给击碎了。
面对著即將失去光明的深渊,他本能地激烈抗拒著这太过残忍的事实。
佛多林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希里斯。
他知道,现在就算是再继续走一段路,也什么都没法改变了。
相反,如果继续一起行动,自己会在失去理智以后攻击自己最宝贵的家人。
到那个时候,只有希里斯能够保护真嗣。
但是他们真的有必要冒著这个风险吗?
所以佛多林克与希里斯对视,將决定的权力交给了她。
希里斯平静的与爷爷对视著,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依旧纯净,而且透露著骑士的坚定。
最终,希里斯缓缓点了点头。
她,也並不希望和爷爷分离。
这一路上是这么的艰难,才最终因为机缘巧合重逢。
所以哪怕是冒著一些危险、会承受痛苦,她也还是选择了这个答案。
因为他们是家人,互相牵掛著彼此,以至於各自用力过猛到令对方感到了痛。
所谓的家,就是哪怕在一起时所有人都会痛苦,却没法被拆分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