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亲自领兵进了登州,一面下令搜剿叛军残部,一面张榜安民。
战斗直至天明,城中仍然是火光冲天,喊杀声、打骂声、哭喊声不绝於耳。
洪承畴心下诧异:晚间破城时,叛军主力已被击溃,残部退守备倭城,城內抵抗理应迅速平息才对,为何混乱持续整夜,甚至愈演愈烈?
“莫非城中仍然有大量贼兵残余不成?”想到这里,洪承畴即刻唤来洪盛,“你立刻点起精兵一千人,分头前往城中各处喧譁之处查看情况,若仍有贼兵负隅顽抗,立即支援,务必儘快平息城中局势!”
洪盛领命,立刻点齐一千精兵,分作十队,分头赶往城中各个似乎仍在“打仗”的地点。
洪盛自己亲率一百名士兵,直奔喧囂声最为激烈的原海防道衙门而去。离衙门还有一箭之地,便听到阵阵哭喊声、呵斥声、狂笑声、以及物品摔碎的声音。
“快!”洪盛催促部下们加速前进。
等赶到近前,只见衙门大门洞开,几名士兵正从里面拖拽出几个面色惊恐的百姓,另有十几名士兵正抱著绸缎、金银甚至锅碗瓢盆从里面嬉笑著出来。门內,飘出一阵烟来,显然是有人在纵火。
“住手!”洪盛猛喝一声,带队衝上前去,“你们是谁的部下?竟然敢在此劫掠纵火!”
那群士兵被突如其来的呵斥嚇了一跳,纷纷停下手中动作。一个满脸横肉的头目提著刀,醉醺醺地晃上前来,打量了一下洪盛等人,摇头晃脑地说道:“呦呵,口气不小啊!你又是谁的部下?老子是白总兵麾下周把总!弟兄们进城卖点力气,捞点外快,关你屁事!”
“卖力气?捞外快?这是劫掠!是纵火!督师有令,入城安民,严禁骚扰百姓!立刻让你的人放下財物,退出衙门!”洪盛喝道。
那周把总借著酒劲,不由得恶向胆边生,骂道:“呸!什么狗屁禁令!老子们饿著肚子打仗的时候怎么不说?弟兄们,別理他,继续拿!看谁敢拦!”说著,刘把总举起了手中的刀,向洪盛比划了起来。
他手下的士兵们也齐声吆喝起来,有的继续抢东西,有的则持刀向洪盛等人逼来。
洪盛见状,也不再废话,厉声下令:“把他们都给我拿下!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洪盛身后骑兵齐声应诺,立刻策马衝上。那刘把总及其手下见状,酒醒了大半,纷纷拔刀意图抵抗。但他们都是步卒,人数又少,哪里是洪盛这百名精锐骑兵的对手?不过片刻功夫,包括刘把总在內的三十多人全被缴械制服,捆翻在地。衙门內的火也被迅速扑灭。
经过对刘把总等人以及衙门內百姓的一番询问,方知原委:原来城破时,许多百姓惊慌失措,躲入自从叛军夺取了登州后就被荒废的海防道衙门避难。这周把总率队路过,见衙门似乎有些“油水”,便心生贪念,藉口搜剿残匪,破门而入,不仅將百姓身上財物搜刮一空,还对抵抗者拳打脚踢,在发现衙门內的油水根本不多——唯一的意外之喜是几罈子从地下意外挖出来的陈酿——之后,周把总竟然恼羞成怒,下令纵火烧了海防道衙门泄愤。
洪盛將情况飞马报於洪承畴。与此同时,其他几路派出的兵马也陆续回报,情况大同小异:城中大规模的战斗已然平息,但混乱多源於官军自身的劫掠——其中尤以白广恩所部为甚,刘泽清、杨御蕃部下亦有不少人参与,杨国柱的宣府兵和洪承畴的直属部队也有一些参与者。
洪承畴得报,勃然大怒。他立即下令,命令楼烦骑兵全城弹压,遇有劫掠姦淫者,无论所属,立即锁拿。
很快,明军就捉拿了六百多人——其中还包括了楼烦营的一名什长和六名士兵,平息了城中的混乱。
“將这些人,包括那个周把总在內,一併押至原海防道衙前广场,准备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消息传出,白广恩坐不住了。他急匆匆赶到广场旁面见洪承畴,躬身施礼:“督师!督师息怒!末將治军不严,罪该万死!只是……只是恳请督师念在弟兄们实在是……实在是穷困潦倒,久欠餉银,一时糊涂,才做出此等恶行。他们隨末將征战亦有苦劳,还请督师法外开恩,饶他们性命啊!”
白广恩言辞恳切,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
对於白广恩这个人,洪承畴是不喜欢的:这是一个手上沾满了曾经战友鲜血的农民军叛徒——当然,这也正是歷史上原本那个洪承畴信任白广恩的原因。
他本想立即驳回白广恩的请求。然而,眼下登州初定,叛军残部未灭,若因此事严惩过度,激起白广恩部乃至其他同样欠餉严重的部队出现譁变,后果不堪设想。
“白总兵。”洪承畴权衡再三,终於缓缓开口,“你说將士穷困,欠餉日久,此情本督岂能不知?然饥寒起盗心,尚可原宥;纵兵为祸,荼毒百姓,此风断不可长!今日若因穷困而废法纪,他日各部效仿,军不成军,与贼寇何异?我等奉旨平叛,是为安民,非为害民!”
白广恩愣住了,他以前跟隨洪承畴在陕西“剿贼”时,可没见到洪承畴对军纪有这么高的要求。
“当然。”洪承畴话锋一转,“本督並非嗜杀之人。如今首恶必办,但胁从可宥。將士们隨征之苦,本督铭记於心。”
说著,洪承畴走到了广场上,朗声道:
“经查,把总周大富,身为军官,不思约束部眾,反带头劫掠,纵火焚衙,罪证確凿,法不容诛!判,斩首示眾!”
“其余凡有杀伤人命、凌辱妇女、焚毁官署情节者,依军法,同判斩刑!”
“楼烦营什长张五等七人,身为本督直属,明知禁令,依然犯禁,罪加一等,一併处斩!”
“至於其余人等,本督体上天並皇上好生之德,姑且赦之,然所有劫掠財物,限今日內悉数归还原主,不得有误!”
很快,三十四颗人头悉数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