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穷水尽到绝处逢生,一共只过了十几秒,梦黎觉得自己的整段任务过程就像惊险的战地越野,作为新兵蛋子一路在战友的协助下躲避著敌军的枪林弹雨,最终成功存活並完成了任务。当自己推著电瓶车,抱著攀攀冲入小屋的一剎那,室內的温暖气息铺面而来,令他感到自己重归人世,再不受魑魅魍魎的可怖侵蚀。
而在门扉之外,无数如怪物粗糙的表皮般一起一伏的浓雾並未反应过来自己的战略目標已彻底失败,还在按照惯性思维进行著无休无止的追猎——浓密的雾气中瞬间自下而上浮现出数个手持各类武器的黑影,扭曲的躯壳上生长出密密麻麻的肢体,高举著各自的兵器朝小屋拔腿狂奔而来;环绕周遭的浓雾如跃出海面的游鱼变作无数阴森的利爪,朝著小屋的门窗密密麻麻地抓来!
確认猫和车都已进了屋子,梦黎一脚踢在大门上,隨著一阵沉闷的响声,木门飞速转动著彻底关严。他一个箭步穿过走廊大声喊道:“婷婷!快关门!”
下一瞬,小屋的所有门窗都在一阵扭曲中飞速旋转起来,基本毫无时差地变幻为平整的墙面,婉婷拖著有些疲惫的身躯打开走廊另一侧的房间门,浅笑著向梦黎走了过来。
很快,一阵噼噼啪啪的衝击声在墙外爆裂地响起——那溢出感知的愤怒与贪婪几乎能穿透墙面,但奈何对小屋强大的防护来说只是蚍蜉撼树,最终只能偃旗息鼓,落寞地低沉下去。
很快,一切便基本重归平静,只有胖橘被倒下的电瓶车压到脚的惨叫声还在客厅中迴荡。
“孩子们!郑重地告诉你们一件事!”界外之音带著喜悦的音色来到相隔一条长廊的婉婷和梦黎之间,“我们胜利了!
“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检查一下你的身体,看看有没有带回什么危险污染物。
“梦黎,婉婷……你俩先等等交流感情嗷,待我看看它会不会耍什么阴招。。”
狂喜之余,界外之音也没有忘记浓雾的狡猾,它隨时记得对方如狗皮膏药般难以扯下丟弃的污染。
“誒呦臥槽……啊……没事没事,神明大人你检查著……”听界外之音这么一总结,梦黎终於意识到一身疲惫可以尽情宣泄了,他如释重负地嘆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温暖的地板上,隨后一脸沉默地等待起了对方的检查。
与此同时,攀攀正拖著被倒下电瓶车的把手砸到的爪子四处跳脚,嗷嗷乱叫著。片刻之后才恢復了状態,开始四爪撑地,弓著身子面对电瓶车,以自己的方式愤怒地谴责起来:“哈——”
它的身子周围还环绕著一整圈属於郝仁的淡金色神性光辉,整个场面看上去像是仙界真君的白鹿下凡跟凡人用方言骂街来了。
乔恩的声音在攀攀的耳畔响起,似乎是在询问凯蕾娜:“……攀攀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也和我出差在外地看见的流浪猫差不多呢?”
“没办法,写在种族基因里的底层代码……確实没法通过上学弥补……”
凯蕾娜的语气听起来颇为侷促。
乔恩:“……”
在攀攀对著电瓶车和梅红车棚不断哈气的同时,界外之音那边迅速给梦黎检查好了身体。前者一检查完便以极为惊嘆的语气开口了,情绪中带著不加掩饰的难以置信,可把梦黎弄得一阵紧张——但祂又立刻轻声安抚对方,示意並非有恙,而是情况好得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真是奇了怪了……按理来说不应该这么干净啊……”界外之音打量著梦黎的面孔,“除了衣服上稍微被污染了几个小点,刚刚已经被我清除……你其余的身躯居然基本没被污染……
“梦黎,你对浓雾的抗性高得有点超出我的意料了。”
“……啊……什么?”脱离危险后,梦黎明显恢復了平日里上课时喜欢走神的习惯,勉强回忆了一番才记起界外之音和自己討论的话题,“……哦,我整个骑车过程除了感觉有点累以外,並没有感觉有明显的不適——梦中梦那次除外来著。
“您说,会不会是因为攀攀身上的继世主神性清除了大部分污染?”
“至少我没看到那只猫主动对你释放过神性驱散,”界外砸砸嘴,“你要知道,理论上来说,外边的污染按你们宏世界的分类也属於秩序力量,不会被神力自动驱散。
“而且还有一点——根据我的测算,哪怕是婉婷出去接敌,受到的污染程度都会比你高!”
“……啊?!”梦黎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兜兜转转,难不成我还真是天选之子啥的?”
“……不不不,我倾向於另一种可能,”界外之音否认了梦黎的猜测,隨后郑重其事地向梦黎问道,“你是不是和那个叫月牙的审查官很熟?”
“……不算特別熟……”梦黎斟酌著用词回復道,“咱俩算是点头之交吧……”
“我个人认为真相与那位审查官有关,但目前不是討论这个的时候,”界外之音的语气严肃起来,“眼下,月牙已经確认了我那个老朋友的真正目的——它要跨越星海前往一处星区,以救援的名义摧毁那里的一切存在。”
“……他们能成功吗?”梦黎的语气中带著十足的担忧。
“相信时空管理局的专业性吧,孩子,”界外之音此刻反倒咧嘴一笑,“这就不是我们能处理的层面了,比起杞人忧天,你还是多跟婉婷聊聊天,关心一下人姑娘的状况。”
经界外之音这么一提醒,梦黎才发现从刚刚起,婉婷就一直站在走廊的另一端一动不动地瞧著自己——他立刻点点头,迅速起身,满脸带著笑来到对方身前。
婉婷依旧穿著那件很可爱的卡通少女睡衣,双臂向前伸去,满脸温柔地对著他笑,只是这次与呆滯相比多了几分灵气。清秀的面容看起来虽有些疲態,但相比现实中的阴鬱逼仄已然好上太多。
她乌黑的髮丝微动,白嫩细腻的脸庞上微微落著一丝疲劳的灰暗,深褐色的眼眸一闭一睁,却依旧咧著嘴走上前来,轻轻抓住梦黎的一双手搓了起来。
“……恭喜,神明大人,小黎子,我们终於完成任务了,”婉婷轻轻歪头,细细盯著梦黎的眼睛欣喜而劳累地说道,隨后便慢慢闭上眼,“……小黎子……我累了……扶我去房间坐著吧……”
“嗯……”梦黎同样有些疲倦,此刻也没有多言的工夫,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他朝远处的攀攀挤眉弄眼了两下,对方便停止了无意义的哈气,缓步向著婉婷温暖的房间走去。
“……梦黎,不去收拾一下电瓶车?”界外之音突然想起了这茬,隨口提问道。
“……暂……暂时不用了……”梦黎心想自己能提醒攀攀两句算是回报救命之恩的一小部分,放回载具就可以犯个小懒了。他搀扶著婉婷慢步来到温暖的房间內,瞄了眼黑板上的圆锥筒,便与姑娘一同坐下歇息起来。
“……呼……这下终於能坐下来閒聊了,”黑板上,界外之音附身的圆锥筒轻轻晃了晃自己的袖珍身躯,“这下你们应该知道外边的那些玩意儿有多阴了吧?”
“嗯……我在想……那个月牙的幻影,直到现在还在帮我们抵挡梦中梦的侵蚀吗?”重回温暖的房间之中,梦黎的思绪开始掛念起那抹和攀攀一样救他於水火的月牙幻象。
“或许吧,但他看起来似乎只是一个隨时激发,隨时消失的信息炮弹。”
“……嗯,我知道……”
梦黎与界外之音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著,看似认真交谈,实则只是在扯废话解闷,在室內暖黄色灯光的照耀下,眾人的影子淡淡地落在地板上,困意很快隨之而来。最先撑不住的是婉婷——在经歷了许久的高强度控制后,她已然精疲力尽,双手抓住对方的手掌,身子依偎著梦黎的肩膀便沉沉睡去。
很快,梦黎也和青梅竹马靠著沉入了梦乡之中,就连攀攀也熟练地跳上了其中一把椅子,缩著一个绒球,恍惚间睡了过去。
“好好休息,孩子们。”
界外之音回到现实中,与凯蕾娜报了平安——待到梦黎,婉婷和攀攀再度睡醒时,便会从现实中安全地醒来。如果不出所料,有时空管理局的介入,自己的那位老朋友也会被成功阻止:无论如何,这次的污染都已一败涂地。
一股独特的兴奋感包裹了界外之音的心智,那是祂很少拥有的情绪。界外之音明白这快感从何而来——来自报復成功的喜悦。
情绪浸润了自己的心智,很快便突兀地浮现出一幅画面:在一片浓雾环绕的空间中,一位相貌平平的年轻男子沉默著屹立在大地上,与雾气中若隱若现的万千面庞冷眼相对,而那些刻薄万分的面庞面对他一人竟都如丧考妣,纷纷露出了恐惧的神色,隨后与层层叠叠的雾气一同向后退去。
这就是那位月牙的幻影?
但还没来得及深入思索——突然,那簇幻影竟转身“看”向了领域之外的界外之音自己,隨后礼貌地开口了:
“月朦老师,好久不见。”
留下一句令祂有些不知所措的问候,月牙的幻影便如一阵风般隨意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