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希利亚斯一家欢乐重逢的同时，位於城区另一侧的卡洛特和勒尔伦却陷入了一片沉默。他们此时正漫步在圣灵文明嘈杂的街道上，沐浴著天穹之外撒下的点点辉光。路上到处都是奔波的行人与摇曳的灯光，房屋中一片昏黄，喜悦与悠閒暂时离开了圣灵文明的日常，取而代之的是不安和焦虑。
    许多递送传单的邮递员骑著自行车行驶过大街小巷，与一群自律机械合力传递著信息。时隔数千年，这种极其復古的信息传播手段再次被大规模使用，一时成为奇景。
    此次行动的方针非常明確——能用传统方式搞定的事务就不要劳烦心灵网络，过分依赖高位工具反而会导致后续圣灵人摆脱“紫线癮”困难。
    勒尔伦攥著暗之主的残余晶体，一脸阴鬱地走在街道上。与路上的行人不同，他的鬱闷涉及更深层次，前者最多只是有些焦急，在收到传单后很快安心下来，但后者的伤疤却无有效消解的手段，只能等待漫长时间的癒合。
    卡洛特与他並排前进，稍稍放慢脚步，始终比勒尔伦慢一点。他见对方眼眸低垂，眼神略显空洞，儼然一副空虚至极的样子，许久之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等月牙他们把圣灵之舟-f的详细构造摸清楚后，咱们就去把茜佩丝和莉拉的信息找出来，到时候，好好为她们操办葬礼。”
    “嗯，好的。”勒尔伦只是轻轻应了一声，略显杂乱的黑髮在灯光照耀下显现出古旧的铜色，一派颓然之態。
    【……】
    卡洛特盯著勒尔伦的头髮思索片刻，继续开口安慰道:“我知道，你发现暗之主並非一切罪孽的真凶。在这场惊天动地的危机里，它也是个受害者，甚至可以说是最大受害者
    “而真凶又过於虚无縹緲，它究竟是什么东西？是一种规律，一个具象化的智慧体，还是一个群体?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完全超出了圣灵文明的层次，甚至暗之主的层次。
    “所以你迷茫了，对吧，老朋友。”
    勒尔伦心中一动，心想还是与自己合作了三百年的老朋友对自己最为了解。思索再三，他终於缓缓开口:“差不多吧……除此之外，还有对自己能力的怀疑。”
    “此话怎讲？”卡洛特见老友有意沟通，心中顿时暗喜。
    “你应该了解这次任务的全过程，”勒尔伦低头嘆了口气，“我不仅没帮上什么忙，反而还拖了月牙他们后腿。
    “我一直把自己当成个聪明人来看待，见不得別人比我扛更多责任，但这次……算了，一切都算是结束了。”
    勒尔伦抬头看了眼卡洛特困惑的表情:“对你来说，害死了你妻子的污染，又算是什么？你对它还心存想法吗？”
    卡洛特浓密的金髮在清风中略微浮动。他在一处路灯下站定，望向周围忙碌而焦急的圣灵人:“勒尔伦，倘若我现在已然孑然一身，肯定会拼儘自己最后一滴血，去查清楚纳尔菈的根本死因。
    “但现在，事务繁忙，圣灵文明需要我出力相助，我实在没有时间和多余的精力去调查这么一个虚无縹緲的污染。
    “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伊麦尔娜，赛莲，月牙和他背后的时空管理局上。在这件事上，我实在抽不开身。”
    勒尔伦一愣，隨后迟缓地点了点头:“这些道理我都明白。”
    他並非不理解卡洛特的意思，只是对这宏大规律下个体的牺牲感到一种极大的……荒唐感。除去那莫名其妙的“污染”，无论是一心求索完美社会的暗之主齐克萨诺斯，纳尔菈等无数怀著理想的管理者，只想拥有美好生活的大多数圣灵人，还是负责宇宙生態与规律平衡的时空管理局，谋求自我实现的月牙……所有人都没有恶意，但一切悲剧就是在一环扣一环中慢慢发生的，它不符合朴素的情感，但却很符合发展的规律。
    此时，城市的灯林逐渐开始变亮，人却少了很多——大家都在心灵网络的微弱干涉下平静下来，部分人重返家中，开始如常生活。
    卡洛特抬头看向浩瀚的星空。密密麻麻的光芒与光流占据了天幕的一角，如同漆黑幕布上抠出的孔洞。星系的旋臂异常醒目，是最为宏伟的太空巨构，不知有多少文明在这界限间繁衍生息，又有多少文明为了生存而反覆挣扎。
    而圣灵文明所居的星系，也不过是宏大体系中一角的一角。
    规律运转之下，文明已如枯木水洼般转瞬即逝，又何况个体?
    “你该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在工作之余去寻找一个新的爱好，结交更多的朋友，去接触新的事物，甚至可以收几个徒弟，教导几位学生。”
    卡洛特的表情相当认真，满脸严肃地望著勒尔伦:“个体都太过脆弱，必须在这世界的色彩中抓住些什么，才能防止心智被无边规律中的些许黑暗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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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勒尔伦郑重地倾听著卡洛特的建议，边听边思考著自身与外界的关联，突然露出一个略显怪异的微笑:“那么，卡洛特，和我去红晶大堂，帮茜佩丝和莉拉立个牌位吧。”
    “好啊，同去。”卡洛特也回以一个平静的微笑，洒脱地挥了挥手。
    勒尔伦心中的阴霾无法在一朝一夕被驱散，但至少可以先迈出第一步——正如面对如今一片混乱的圣灵文明。
    踩著或重或轻的步伐，两位战友很快便朝市中心的红晶大堂走去了。
    ……
    “誒，你们说咱们四个现在是不是跟三条钻苹果的虫似的，在我身子里蠕动?”
    圣灵之舟-f的主控室里，伊麦尔娜语出惊人，可把月牙和赛莲整得一愣一愣的，甚至就连他俩身后的几十只自律机械都陷入了莫名的呆滯。
    “你这比喻让我的罪恶感油然而生啊……”月牙略显尷尬地望著一脸活泼的小蘑菇头，“不过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咱们先苦后甜，把事情先办完。”
    “哈哈……也是……”伊麦尔娜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感应著飞船中的状態，用很甜美的声音开口问道，“厄里蕾婭姐，您在我身上检查出什么名堂了没？”
    聪明的读者已经留意到了，最开始伊麦尔娜说的是“咱们四个”。这是因为除了月牙，她和赛莲之外，厄里蕾婭也通过心智跳板来到了伊麦尔娜的体內，对她进行详细调查。圣灵之舟-f在靠近碎石带后便开启了隱形模式和空间隔断力场，因此无人注意到自己世代居住的太空城旁竟多了这么一座庞然大物。
    此时除了厄里蕾婭之外，郝林船上的自律机械也开始四处分析伊麦尔娜的身体构造。
    “在找……有些细节问题需要你们帮忙……对了月牙，给传输口加点抹杀者，我这儿又用完了。”厄里蕾婭索要白光的语气跟要个扳手和螺丝钉似的，完全没把这东西当做什么神跡。
    “好勒。”月牙果断伸出手，如常给飞船补充了白光。
    隨著探索逐步推进，伊麦尔娜的表情和言语变化也相当精彩——她就坐在王座上一动不动，时而表情舒缓，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又像是被挠痒了似的大笑起来，偶尔还会说两句“挠挠这儿，別挠那里”之类的短话。
    月牙静静地看著小姑娘坐在王座上摇头晃脑，身体转了一圈又一圈，突然產生了某种既视感——他好像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了:地表文明的居民闹肚子憋了好久之后终於成功畅通就是这个表情。
    出於礼貌，他当然没把这粗鲁的比喻说出去。
    【要是换了郝仁，那就肯定会说出去了qwe】
    月牙很快又看向赛莲:这姑娘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处於关机状態，胳膊下垂，双眼微闭，飘在空中一动不动，就连身上夺目的淡白光芒也被她收了回去，看著跟游戏里充能枯竭的武器似的。由於伊麦尔娜过於外向和引人注目，有几分钟里月牙甚至忘了身旁还有这位一位“特化型幽灵”存在。
    片刻之后，赛莲轻轻睁开眼睛，朝月牙露出一个异常礼貌，但却寡淡如水的笑容:“饿了，月牙先生，能给点灵魂或者充能包吗……”
    “饿了?”月牙心中略感诧异——赛莲不是刚刚才充过能吗？怎么消耗得那么快，莫非这位金髮少女是个灵魂界的“大胃王”?
    月牙想了很多，但却没有多说:“行吧，我再去找自律机器借个充能包。”
    很快，赛莲便將充能宝搁在地板上，把一根长线浮空牵引著贴到自己头上。隨著“电弧”开始流转，她露出满意的笑容，一边充著能，一边陷入沉眠——临睡前她还得地对月牙表示了感谢，並告知后者一旦有事就立刻唤醒自己。
    平心而论，一位淡金色长髮的清秀少女低垂身子，飘荡在空中睡眠的样子单看是很唯美的，但不知为何月牙就是想到了正在充电的金壳手机——看来联想能力太过丰富也並非全是好事。
    “我好像有点成果了，伊麦尔娜，月牙。”厄里蕾婭的声音直接在二人脑海中传来，令略有倦意的月牙瞬间清醒过来。
    “什么发现?”他当即掏出数据终端，开始记录。
    “这艘飞船和这个宇宙中其他一切事物都存在某种特殊却微小的规则错位，似乎是宇宙规律在强烈排斥它。它就像一块放在纸上的橡皮，终究无法彻底融入纸张，”厄里蕾婭的声音软糯之余也带著不可置疑的自信，“但事实却是，它完好无损地存在於星区中，没有造成任何规律衝突甚至湮灭。”
    伊麦尔娜愣愣地听著厄里蕾婭的结论:“也就是说，我这艘从老家来的船其实本来不被允许存在於这个世界上?宇宙规律要亲自把我扫地出门?”
    “可以这么理解。奇怪……按理来说，一个简单的规则错位就能让这艘船瞬间湮灭……但却没有……”
    厄里蕾婭思索片刻，似乎什么都没想到:“此事异常蹊蹺，也许等你们的调查更深入旧神明之界一步，才能得出结论。”
    【厄里蕾婭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月牙有一种猜测:其实帝国对他隱瞒了大量的信息，正如当年的渡鸦之於郝仁。
    “总之，小姑娘不用担心，该吃吃，该喝喝，以后充能还是用红晶，反正这是种可再生资源，”厄里蕾婭不知是找到了哪个开关，总之伊麦尔娜顿时感觉自己的脑袋被轻抚了一下，“你也看到了，刚刚郝林还带著你穿越到梦位面了呢，不也啥事没有吗？”
    “emmmm……说得也是。”伊麦尔娜在经歷了这两天的风波后，此刻对任何原本能惊掉下巴的事实都见怪不怪了，她很悠閒地翘起二郎腿，跟理髮店的顾客似的继续接受厄里蕾婭的检查。
    但就在这时，月牙的数据却突兀地响了起来。他立刻接听，隨后便听到了南宫八一標准的中年男声:
    “喂，月牙吗？我已经基本把苗圃园丁修好了，刚刚还找到了那个欧伊德先知，和他简单聊了两句。”
    听闻这位“时溯之王”的先知已经落网，月牙瞬间来了兴趣:“需要我做什么？”
    “当然是下来见我，那先知指名道姓要见你，”南宫八一大大咧咧地说道，数据终端里传来的声音差点把赛莲吵醒，“你快过来啊。”
    “好的，南宫先生，我马上到。”
    在南宫八一掛断电话后，月牙只能暗自感嘆这圣灵文明的事儿是真多，一件之后又是一件，根本不给人休息时间的。
    在与伊麦尔娜和赛莲道出行程，以及和妹妹月弦报过平安后，月牙很快便通过南宫八一的传送信標重返苗圃，来到了先知的小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