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青州府。
夜半三更,荒郊野岭。
残月如鉤,寒星寥落,
荒野的风呜咽著穿过枯枝败草。
道旁一座破败山神庙,
椽朽瓦缺,神像金漆剥落,露出泥胎,
蛛网在梁角摇曳。
殿內篝火噼啪作响,
光影在斑驳墙壁上跳跃。
映著几张被风霜刻蚀、疲惫却精悍的面孔。
七八个行商脚夫围火而坐。
皆是常年奔波於这齐鲁古道上的老江湖。
露宿荒野对他们而言如同家常便饭。
血气壮,同伴多,倒也无甚惧色。
閒坐无聊,便有人挑头,说起那神神鬼鬼之事。
你一言,我一语。
儘是些乡野狐精、古墓殭尸的传闻。
“说起邪祟,俺想起一桩真事!”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布商啐了口唾沫,声音洪亮,
“就在武定州阳信县!前些年闹得可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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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有个道貌岸然的妖道,披著道袍,在县里立了个『青云观』,
香火还挺旺,
暗地里却干著豢养厉鬼殭尸的勾当!
专害过路客商和孤寡。
用生人精血炼那劳什子邪尸!
足足有十来年了,却愣是没人发觉!”
庙內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火光映著眾人惊疑不定的脸。
络腮鬍身边一个精瘦的药材贩子接口,声音压得更低,带著神秘:
“可不是!亏得老天有眼!
一年前,听说被一位云游至此的老神仙撞破了!
那老神仙……
嘖嘖,仙风道骨,一剑光寒。
当场就把那妖道斩於剑下,
连带著那些腌臢东西也一併烧了个乾净!
这才算解了阳信之厄!”
眾人听得入神,纷纷点头称奇。
“老神仙?”
角落一个一直沉默、脸上带疤的马帮头领却嗤笑一声,放下手中磨刀石,
“张老三,你这消息可落伍了!
我上月刚从武定过来。
那边传的可不是什么老神仙!”
他环视一圈,见眾人目光聚焦,才慢悠悠道:
“斩灭妖道的,是个小道长!
年纪顶多十六七,当时尚未及冠!
听说就凭一把剑,一蓬火——
生生將那妖道连同满观殭尸厉鬼烧成了飞灰!
那场面……”
他摇摇头,似在回味传言中的惊心动魄。
“十六七?!”
眾人譁然。络腮鬍张老三瞪圆了眼:
“疤脸刘,你莫不是唬人?
一个娃娃,能有这本事?
斗得过积年老贼?”
“千真万確!”
疤脸刘拍著胸脯,
“阳信县都传遍了!
都说那小道长是謫仙临凡。
专为扫荡人间邪魔来的!
那手段,嘿,非是凡人能有!
而今估摸著这位已加冠,本领当是更上一层楼。”
正议论得沸反盈天,殿外呜咽的风声中。
忽地夹杂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咳。”
声音突兀,恰在眾人心神紧绷谈论鬼神之际。
庙內瞬间死寂!
篝火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目光,带著惊疑、警惕。
齐刷刷投向那黑洞洞、被夜风鼓盪的庙门。
一道身影踏著清冷月色施施然跨过门槛。
火光跃动,照亮来人——
一位小道士。
看身形不过十六七岁。
著一领稍大了些的青色道袍。
崭新洁净,乾净利落。
面容清俊,尚带几分少年稚气。
眉如墨画,鼻樑挺直。
一头乌髮只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隨意綰在头顶。
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散落额前鬢角。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眸子。
清澈如深潭,沉静无波。
映著跳跃的篝火。
却无半分少年人应有的跳脱。
反透著一股平和淡然。
“嗬!”
张老三最先反应过来,拍著大腿笑骂,掩饰方才的失態,“你这小道士,走路没声儿,咳嗽倒嚇坏人嘞!进来就进来,在门外装神弄鬼咳嗽作甚?差点就把俺的魂儿都给惊飞了!”
周庄闻言,唇角微扬。
露出一抹乾净靦腆的笑容,对著眾人拱手一揖。
姿態从容:
“惊扰诸位居士了。
小道並非有意作怪,实是腹中飢馁难当。
闻得庙內人声温暖。
想厚顏討口吃食充飢,
又恐唐突闯入惊了诸位,故先出声示警。”
他说著,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自己乾瘪的肚子。
动作自然坦率。
出门在外,谁没个山穷水尽时?
一点乾粮算得什么?
何况这少年道士眼神清正,举止有度,不似奸邪。
山东汉子本就豪爽重义。
当即便有一位坐在火堆旁、穿著绸缎坎肩、面容富態的钱姓行商,哈哈一笑,显得颇为豁达:
“小道长客气了!
出门在外,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说著,从身旁的油布包袱里掏出两张烙得厚实却已干硬的杂粮炊饼,爽快地递了过去:
“给!填填肚子!
这荒山野岭的,可別饿坏了!”
周庄眼睛一亮,双手恭敬接过,诚挚道谢:
“多谢居士慷慨!小道承情了!”
他捧著温热的炊饼,突然间心血来潮。
因而没有立刻狼吞虎咽,反看向钱行商。
笑容温和:
“居士善心,小道感激。
不敢白受恩惠,愿为居士起上一卦。
略尽绵薄,权作答谢。
不知居士可愿一听?”
钱行商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一个连发冠都束得隨意的半大孩子。
能通晓什么高深易理?
多半是些江湖术士察言观色、模稜两可的把戏。
他走南闯北多年,这类“半仙”见得多了。
平日里最是厌恶此等取巧诈骗之术,
不过当著眾人面,他面上功夫做得极好。
依旧笑容满面,还带著几分哄孩子般的宽容:
“哦?小师傅还会卜算?
那敢情好!
算吧算吧,权当给大伙儿解解闷儿!”
语气轻鬆,显然並未当真。
周庄敛了笑容,神色变得郑重。
他暗运一丝真炁於双目,清澈的目光落在钱行商富態的脸上。视线交匯剎那,周庄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跳,心中同时咯噔一下:
印堂晦暗如蒙尘。
山根(鼻樑根部)隱现青黑之气。
疾厄宫(眼下位置)更是缠绕著一缕浓重血煞!
这绝非小灾小病,分明是血光罩顶,
大凶之兆,且灾劫迫在眉睫!
周庄心中暗道原来如此,难怪突然心血来潮:
想来是这人有大灾临头。
可往日又常与人为善,上天不忍直接收他的命。
这才让自己这个变数遇见他。
给他一线生机。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
自怀中贴身布囊里,取出三枚铜钱。
將钱幣合於掌心,闭目凝神,
默诵清净心咒,摒除杂念。
隨即手腕沉稳一扬,铜钱叮噹脆响。
落於身前清扫过的泥地上。
如此反覆六次。
铜钱或字或背,落位各异。
周庄目光如电,扫过六次爻。
在心中飞速排演。
没有变卦,泽风大过!
卦象一成,他心中更沉。
尤其上六爻辞——
“过涉灭顶,凶,无咎”——
这分明是灭顶之灾的凶兆!
没有变卦,就意味著几乎无解!
庙內眾人见他掷钱排卦,动作行云流水。
隱隱有股说不出的道韵,早已屏息凝神。
见他掷完六次,眉头紧锁,盯著卦象久久不语。
那精瘦的药材贩子忍不住催促:
“小道长,如何?
看出啥门道了?快给钱老板说说呀!”
钱行商也抱著膀子,脸上依旧掛著笑。
眼神深处却带著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轻慢。
他等著看这小道士能说出什么花来。
周庄暗嘆一声:
天命如此,点破与否,皆在人为。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直视钱行商,
声音清朗却带著凝重:
“钱居士,小道观您面相:
山根隱青,印堂晦暗,
此乃血光侵扰之兆。
再排此『泽风大过』之卦:
上爻『过涉灭顶』,更是大凶之象。
恐……
旬日之內,居士当有一场生死攸关的血光之灾。
凶险异常。
甚至有……灭顶之祸。
绝非小道危言耸听,还望居士千万谨慎。
近期勿涉险地,远离水火刀兵!”
话音一落,庙內死一般寂静。
篝火噼啪声格外刺耳。
钱行商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寒冰冻住。
一点点碎裂、消失。
眼底那丝轻慢被惊愕和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取代!
他走南闯北,家资颇丰。
最是忌讳这等不吉之言。
尤其是在这荒郊野庙!
闻听此言,自是心中早已翻腾: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牛鼻子!
老子好心舍你乾粮饱腹,你不知感恩戴德说些『財源广进』、『平安顺遂』的吉利话,反倒当著这么多人面咒我有『血光之灾』、『灭顶之祸』?
这不是存心触我霉头,打我脸面么!”
他强压著胸口翻涌的怒气,毕竟是有头脸的商人,当著眾人不好立时翻脸,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声乾笑,语气已带上了明显的讥讽:
“呵…呵呵……
小师傅,你这卦…算得可真够『准』的啊!
俺们生意人,走南闯北,啥样人没见过?
你们这道门中人啊!
就爱把『血光之灾』、『破財免灾』掛在嘴边。
无非是危言耸听,嚇唬住人。
才好伸手要那『消灾解难』的钱財!
这等江湖把戏,俺钱某人,可是门儿清!”
周庄將他眼中深藏的怨懟与不信任看得分明。
心中瞭然,无奈暗嘆:
“唉,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好言难劝该死鬼,道法不渡无缘人。”
天机已泄,对方执迷,强求无益。
他不再多言,低下头。
默默地、一口一口。
仔细地啃起手中干硬的炊饼。
钱行商见他沉默。
更篤定是被自己戳穿了把戏,心虚理亏。
那点被冒犯的怒火便化作了居高临下的鄙夷。
他虽未再指名道姓骂小道士。
可言语间却指桑骂槐,夹枪带棒,刻薄非常:
“……所以说啊!
这人哪,甭管年纪大小,心术得正!
年纪轻轻不琢磨正道!
净学些装神弄鬼、坑蒙拐骗的下作手段!
一张嘴就血光之灾,呸!晦气冲天!
真当天下人都是那没见识的愚夫蠢妇?
任你糊弄不成?”
他唾沫横飞,越说越起劲。
旁人如张老三等人本就当看个热闹。
又见钱行商“占了上风”。
便也跟著起鬨,发出阵阵鬨笑。
庙內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周庄对周遭的讥讽置若罔闻。
他专注地將最后一点饼屑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直到喉头滚动,彻底咽下。
他才缓缓抬起头。
长长地、无声地嘆了口气。
篝火映著他年轻却沉静的侧脸。
终究是承了这一个饼的情。
师父当年教导言犹在耳:
“修道之人,慈悲为本。
见其生,不忍见其死;
闻其声,不忍食其肉。
遇可救之人,当:
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即可。”
罢了,看在这一个炊饼的份上……
再尽最后一份心力。
若天命仍不可违——
那自己也算对得起本心。
对得起这身道袍。
他清澈的目光穿透鬨笑的声浪。
再次落在钱行商脸上。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庙內的嘈杂:
“钱居士。”
鬨笑声戛然而止。
眾人目光再次聚焦。
周庄神色平静无波:
“小道方才所言,句句出自卦象面相。
绝非虚言恫嚇。
念在居士一饼之恩,小道愿再赠一物。
分文不取。
或可助居士暂避此劫,化险为夷。”
钱行商一听“分文不取”,脸上的刻薄之色稍缓。
可眼底的怀疑丝毫未减,敷衍地拱拱手:
“哦?那……倒是有劳小师傅费心了。”
语气依旧轻慢。
周庄不再多费唇舌解释。
他解下腰间一个半旧的靛青色乾坤搭袋。
探手入內。
取出一张裁剪方正、色泽微黄的符纸。
在眾人注视下。
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右手中指指尖!
一缕鲜红的血珠瞬间渗出。
他暗运丹田真炁,凝於指尖精血之中。
那血珠竟泛起一丝极淡的金芒!
隨即,他以指代笔,饱蘸精血,落於黄纸之上!
笔走龙蛇!铁画银鉤!
一道繁复玄奥、蕴含道韵的符籙隨著他指尖的舞动瞬间显现!
笔势圆融流畅,一气呵成!
其上,常人难见的灵光流转。
显然已非那种需要天神垂目才能蕴藏神力的符籙。
周庄脸色不改。
他將尚带一丝体温与血腥气的符籙,郑重地递到钱行商面前:
“此乃平安符,內蕴小道一丝真灵。
请居士务必贴身携带。
置於心口或膻中穴处。
一月之內,无论沐浴更衣,万勿离身!
切记,切记!或可……挡你一灾。”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平安符,是道门最常见的符籙之一。
不过常人一般称其另一个名字:护身符。
钱行商被他郑重的態度弄得微微一怔。
可旋即又被根深蒂固的怀疑占据。
心中嗤笑:
“装得倒挺像!
又是咬指头又是画符的,戏做得真足!
还不是想挽回点顏面?”
他面上不露,依旧是那副敷衍的神態。
隨手接过符籙,看也不看那玄奥的符文。
便如同对待一张纸钱。
漫不经心地塞进了怀里那件绸缎坎肩的內袋。
动作隨意。
周庄將他所有细微动作尽收眼底。
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黯灭。
唯余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不再看钱行商,只是对著庙內眾人微微頷首。
便转身寻了个远离火堆的、清冷的角落。
盘膝坐下,五心朝天,闭目调息。
背影在昏暗火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疏离。
……
一夜无话,唯有篝火嗶剥,野风呜咽。
次日天光微熹,眾人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钱行商招呼著伙计,意气风发。
昨夜不快似已拋诸脑后。
周庄也默默起身,站在破败的庙门口。
晨雾瀰漫,四野茫茫。
几条被车辙和脚印踩踏出的土路蜿蜒著伸向远方。
他心念微动,本想去武定州寻谢老道。
按那些行商昨夜所言,距他上次来已过年许。
也不知道那老道士如何,该去敘旧的。
可周庄却又恐扰了此方天地冥冥中的缘法轨跡。
犹记上次来聊斋世界前,是先看了剧情。
可这次,他才刚翻页。
只言片语也没能瞧见,便直接穿越而来。
前路何方?
迷雾一片!
然这份迷茫在他心中仅存在了片刻。
便如晨露,转瞬即逝。
“大道无形,运行日月。
缘起缘灭,自有定数。
心之所向,步之所及,即是道场。”
周庄伸了个懒腰,松松懒懒。
既然不知剧情,那便信步而行。
缘法若至,心必有感。
……
青州府,益都,钱宅。
钱世荣,青州益都人氏。
常年奔波於巴蜀险道与京师繁华之间。
风尘满面,两鬢微霜。
家中唯有结髮妻柳氏,年方廿六。
姿容冶丽,如春日海棠。
然独守空闺,寂寞深锁。
此番自蜀中贩得价值千金的蜀锦。
钱世荣本欲直运京师,
然行至青州地界,思及家中娇妻。
心头一热。
遂命得力伙计押货绕路抵益都钱宅。
而后可自去城中玩乐三日。
他自己先走一步,快马加鞭,夤夜归家。
叩门惊夜。
“篤、篤、篤。”
剥啄门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未几,门扉“吱呀”一声轻启。
昏黄门灯下,柳氏探身而出。
她云鬢微松。
仅著杏色寢衣,外罩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比甲。
显然是从睡梦中惊醒。
待看清门外风尘僕僕的丈夫。
她杏眼圆睁,檀口微张。
惊愕之色远大於惊喜:
“官…官人?
未至年关,你…你怎的突然归来?”
其声娇柔,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足边紧隨著的一条大白犬!
此犬通体毛色胜雪,无一根杂毛。
体型矫健如小豹,双耳尖立似狼。
目如寒星点漆,开闔间精光內蕴。
顾盼之际自有一股凛然神骏之气。
它紧贴柳氏小腿。
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嚕声,警惕地盯著钱世荣。
钱世荣心头微动,却只当是犬类护主。
他疲惫地將沾满尘土的外袍脱下,递给柳氏。
声音沙哑:
“此番运蜀锦入京,路经家门。
想著许久未见你,便回来瞧瞧。
明日有伙计將蜀锦送来府上,你给些钱財与他们。
让他们在城中玩上三两日。
为夫也能好好陪陪你。”
说著,他目光再次落在那白犬身上,诧异问道:
“娘子,家中何时养了这等神俊非凡的犬儿?
看其品相,怕非寻常土狗。”
话音刚落,那白犬竟似听懂了。
狗头猛地一偏。
幽深的眸子冷冷斜睨了钱世荣一眼!
狗脸上竟浮现出极其人性化的不悦。
粗壮如鞭的尾巴重重甩了两下,发出“啪啪”声响。
隨即,它竟人立而起。
两只前爪极其自然地搭在柳氏纤细的腰肢上。
硕大的头颅亲昵地往她温软的怀里蹭去。
鼻中还发出撒娇般的哼哼声。
姿態狎昵至极。
柳氏粉面瞬间飞红,似羞似恼。
忙不迭地去推搡那毛茸茸的狗头。
言语闪烁,眼神游移不定:
“官人常年在外。
妾身…妾身一人在家,守著这偌大宅院。
入夜后四野寂静,实在心慌。
前些日子,这犬儿不知从何处流浪而来。
妾身见它可怜,又颇通人性。
便收留了看家护院,也解些烦闷。”
她边说边偷眼覷著丈夫神色。
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钱世荣奔波整日,早已困顿不堪。
虽觉妻子言辞神態有些异样。
那白犬举动也过於亲昵。
但归家的鬆弛感压倒了一切疑虑。
他含糊应道:
“哦…娘子有心了。
只是这畜生…未免太过黏人…”
言罢,和衣倒於榻上。
几乎是头刚沾枕,沉重的鼾声便已响起。
確认夫君已然熟睡。
柳氏如释重负又似心有余悸。
忙用力將那犹自在自己胸前磨蹭的狗爪拍下。
压低声音娇嗔道:
“冤家!还不快收敛些!险些露了马脚!”
说罢,匆匆牵起白犬项圈。
將其拉出臥房,反手轻轻掩上房门。
至院中一丛茂密花木之后,柳氏方鬆手。
那大白犬周身忽地腾起一片柔和却诡异的白光!
光芒流转间,犬形扭曲、拉长。
瞬息化作一名身著月白云纹锦袍的银髮男子!
其发如流银泻地,面如冠玉。
剑眉斜飞入鬢,一双眸子深邃如渊。
瞳仁深处隱有暗金色流光转动。
俊美得近乎妖异。
甫一化形,便迫不及待地將柳氏一把揽入怀中,低头便在她颈间耳鬢廝磨,气息灼热:
“心肝儿,適才正到紧要关头。
可想煞我了!
这碍眼的傢伙怎地突然回来?”
柳氏被他气息所扰。
身子发软,半推半就,喘息道:
“雪郎…莫要胡闹…他…他就在里面……”
银髮妖男——白犬所化的『雪郎』,闻言眼中柔情顿消,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阴鷙杀意。
他紧盯著臥房窗户透出的微弱烛光,声音森寒:“娘子,此獠归来,你我欢好便如芒刺在背!不若趁其熟睡无知,就此了结!从此双宿双棲,这宅院、钱財,尽归你我,岂不快活?”
柳氏娇躯一颤,猛地从他怀中挣脱。
俏脸煞白,连连摇头:
“不可!万万不可!
家中田產铺面,皆在他名下!
他辛苦行商,方有今日富足!
若他身死,族中叔伯必来爭產,官府亦要查问。
到时…到时你我如何自处?
这富贵…岂不成了镜花水月?”
她虽贪恋犬妖带来的刺激与温存。
可也捨不得这由钱世荣血汗换来的安稳与富贵。
雪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再次將柳氏拉近。
修长的手指轻佻地勾起她的下巴。
温言软语中却藏著锋利的毒刺:
“娘子啊娘子,你怎如此糊涂?
依他所言,此番带回的蜀锦,价值何止百金?
家中库房积蓄,亦足够你我逍遥半世!
待结果了他,一把火烧个乾净。
只说是遭了强人劫掠,死无对证!
至於日后……”
他眼中贪婪与凶戾交织,
“凭你夫君的手段:或夜盗豪绅,或剪径山野。取那不义之財,易如反掌!岂不强胜你独守空闺、夜夜盼著这不解风情的商贾偶尔垂怜?跟著我,保管你日日快活,享用不尽!”
他温热的唇贴上柳氏耳廓,吐气如兰。
带著蛊惑人心的魔力。
柳氏被他搂在怀中,听著那描绘的“美好”前景。
感受著肌肤相亲的炽热。
再想到丈夫常年在外、归家也只是倒头大睡的冷落……心中那点微弱的道德藩篱和对安稳的眷恋,在情慾的炽焰与贪婪的诱惑下,终於轰然崩塌。
她眼神迷离,呼吸急促,紧咬著下唇。
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几不可闻的颤音:
“那你务必做得乾净利落……
莫…莫要留下痕跡……”
雪郎闻言,眼中凶光大盛。
狂喜之色一闪而逝!
他轻轻放开柳氏,身形一晃。
竟如一道没有实质的轻烟。
悄无声息地再次潜入臥房。
房內,钱世荣鼾声如雷,睡得死沉。
对迫近的杀机浑然不觉。
雪郎立於榻前,盯著钱世荣毫无防备的脖颈。
脸上露出残忍而兴奋的笑意。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指甲瞬间暴涨。
变得漆黑如墨。
尖端闪烁著金属般的寒芒。
如同五柄淬炼多时的精铁刃!
森冷的妖气瀰漫开来,室內的温度骤降。
他眼中金芒一闪,利爪带著撕裂空气的微弱嘶鸣。
狠辣无比地直插钱世荣心窝!
意欲一击穿心,让其毙命於睡梦之中!
就在那漆黑妖爪即將洞穿薄薄坎肩內衬、触及皮肉的千钧一髮之际——
异变陡生!
钱世荣怀中贴身收藏之处,猛然爆发出金光!
那光芒璀璨夺目,炽烈如正午骄阳。
瞬间將整个昏暗的臥房照得亮如白昼!
金光之中,更蕴含著一股至阳至刚、沛然莫御的破邪神威!伴隨金光,一声威严宏大、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神雷怒叱凭空炸响,
如同黄钟大吕,直贯妖魂识海!
“吒!”
“啊——!!”
雪郎发出一声悽厉非人的惨嚎!
那金光仿佛无形的烈焰。
其探出的妖爪首当其衝!
只听得“嗤嗤”爆响,如同热油泼雪,那漆黑如墨、坚逾精钢的妖爪竟在金光中迅速消融溃散,冒出缕缕腥臭黑烟!一股无法抗拒的道家纯阳真炁狠狠撞在他妖躯之上!
“轰隆!”
一声巨响!雪郎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
整个妖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
狠狠砸在对面的砖墙之上!
坚硬的青砖竟被砸出蛛网般的裂痕。
簌簌落下尘土。
雪郎跌落在地,
周身白光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再也无法维持人形!
在痛苦的哀嚎与骨骼错位的“咔嚓”声中。
他重新变回了那条大白狗的模样!
只是此刻,它口鼻喷涌著暗红的妖血,一身雪白长毛染血捲曲,多处皮开肉绽,露出底下裂开的皮肉,瘫软在地,四肢抽搐,气息奄奄,眼中只剩下无边恐惧与难以置信的痛苦。
哪还有半分神骏?
“雪郎——!”
柳氏在门外听得那声巨响与犬嚎。
心胆俱裂,不顾一切地撞开房门冲入!
一见爱犬如此惨状,顿时魂飞魄散!
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扑上去將奄奄一息的白狗紧紧抱在怀中。
泪水如决堤般涌出。
颤抖的手指抚摸著它的皮毛,语无伦次地哭喊:
“雪郎!我的雪郎!你怎么了?!
別嚇我啊!”
如此巨大的动静,钱世荣便是睡得再死也被惊醒了!
他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
睡眼惺忪,满脸惊骇茫然。
只见屋內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尘土瀰漫,
墙壁开裂。
自己那美艷的妻子正抱著那条大白狗哭得肝肠寸断。
而那白狗浑身浴血,气若游丝。
“这…这…!”
钱世荣惊魂未定,指著眼前景象,语不成句,
“方才…方才是什么动静?
地龙翻身了?
这狗…怎会伤成这样?!”
他只觉一切都很违和。
“官人!有..有贼!有蟊贼啊!”
柳氏一手紧搂著白狗,一手指著窗户方向,仿佛那惊悚一幕犹在眼前,
“方才妾身刚睡下不久,就听得外间有异响!
雪獒最是机警,立刻狂吠起来!
妾身嚇得不敢动…就听得它扑了出去,和那贼人在房中搏斗!那贼人...那贼人好生凶悍!不知用了什么歹毒手段,只听得几声闷响,还有这畜生悽厉的惨叫!
那贼人见事败,撞破了后窗逃走了!
雪獒它为了护主,就……”
说到此处,她已是泣不成声,將脸深深埋在白狗焦黑的皮毛里,肩膀耸动,哭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经歷了一场生死搏杀。
钱世荣听著妻子声泪俱下的描述,看著她怀中濒死的白狗,再环顾屋內翻倒的家具、墙壁的裂痕,以及那扇紧闭却似乎真有些晃动的后窗……
倒也是信了,当即大骂道:
“犬入的傢伙,都说出祸不及家人。
这群蟊贼当真是不讲道义!”
他刚回府城家中,蟊贼就上门了。
不是早早盯上自己的匪盗,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