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钱婉娘家的確並不远,不过十里路程。
加之孔乙己他们一行人都骑马而行,只稍一刻钟,眾人便已望见钱家村的轮廓。
只是严守伦一路上面色渐沉,脸上由开始的平和,慢慢变的严肃,之后更是肉眼可见地锁紧了眉头。
在路过一片荒芜的田地时,严守伦彻底停了下来。
“吁——”
“谨言,停下来,暂歇片刻。”严守伦勒紧了韁绳,朝向他书童吩咐道。
接著便转身朝向孔乙己三人拱手:
“孔兄、陆兄,还有钱姑娘,严某须在此確认一件事,可否稍等我片刻。”
“自是可以,严大人请自便。”
严守伦听此翻身下马,带著那书童便向路旁田埂走去。
田埂旁蹲著个穿著破烂夹袄的老翁,正除著杂草,初冬的寒风每掠过一次,他那佝僂身子便颤抖一回。
这也让那老翁的动作迟缓而又僵硬,劳作时不像是在照料庄稼,倒像是在进行一种无望的仪式。
严守伦缓步上前,呵出一口白气,温言向那老翁问道。
“老伯,这天寒地冻,怎的还在田里劳作。”
见那老伯没反应,严守伦又改操吴越地区土话复述了一遍。
那老翁才迟钝的抬起头,眼神一片浑浊,嗓音沙哑:
“没法子呀,官人,冬麦再不出苗,明年,明年就真的没有活路嘍。”
“为何这麦苗如此稀疏?”
“今年雨水少,秋粮刚打下不久,就被那官府收走了七七八八,剩下的,不够吃,只得把粮种也吃了些,剩下的种子多是瘪的,地也没肥力了,哪还能长出好苗子。”
老伯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喘匀气,指著远处一片明显被践踏过的麦田继续说道:
“前些日子,村里来了一队人马,穿著官兵的衣裳,说是征缴军粮打土匪的。”
“地里仅剩下的那点种粮都被抢走了,我家大儿也被强行征走了,家里只剩下了个吃奶的小孙子。”
“今年这冬天,可怎么熬啊。”
严守伦没有回答,只是沉默。
他没想到原本富庶、一年两熟的江南,竟也是民生凋敝到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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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一路行来,这种情况至少也是连绵数十里,至於更远的地方只怕是更为不堪。
自大顺十六年考上进士之后,严守伦常年居住在京城,偶有京官休沐归乡,也不过一年一次,地方上的情况也仅是依靠家里的书信以及道听途说。
他原以为京畿之外的所谓匪患,多是地痞流氓落草为寇,是极少数人,大部分百姓还是安居乐业的。
此次奉旨出京却是亲眼所见,这“匪”与“官”有时竟难以分明,甚至於官之为祸,尤甚於匪。
那老翁见严守伦沉默不语,衣服破烂但却气度非凡,不似寻常路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似是抓住了那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官人,您是上面派来的大老爷吧,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吧,哪怕是给娃娃一口稀粥喝。”
严守伦如遭重击,如同那刚被自己精神衝击过后的匪首,一股酸涩直衝鼻头。
嘴上囁喏了下,却是什么也没有说出话来。
他该如何说,说自己是上面派来的钦差,奉旨来剿匪的,那作乱的匪徒被消灭了,百姓的生活就好起来了。
他原以为將那作乱的匪徒处理好,即可让百姓过上正常的生活,可真的是这样吗。
还是说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官府自有官府的困难,自己管不了这层层盘剥、兵匪一家的局面。
但他想起京城里那些达官显贵挥霍无度的场景,话哽喉间,他说不出来,他也不知道如何说。
心中不由的想起了白乐天的那半闋诗来。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
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
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最终他只是从怀中摸索出几块碎银子,留给了那老丈人。
“走吧。”严守伦声音有些发涩。
接下来的路程並不长,但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越是靠近钱家村,景象也越是破败淒凉。
村口的牌坊早已倾圮,其上带有村名的题匾也是不知何时掉落到了乡道上,与那地上的泥与冰碴子混在一起。
低矮的土坯茅屋挤在一起,不少墙上裂出了大口子,也只是胡乱的用些草蓆与泥土填上。
寒风之中听不到鸡鸣犬吠,只是偶尔从破屋之中传出有气无力的咳嗽声与婴儿的啼哭。
几个面黄肌瘦、穿著单薄破衣的孩子缩在背风的墙角,睁著大眼睛惊恐的望著这群骑马的不速之客。
只有当他们看见钱婉娘时,才稍稍放鬆些。
但目光触及那魁梧、身著武师服的陆子野与孔乙己二人时,眼中又是充满了畏惧。
尤其是看见严守伦他们主僕骑的马,和刚刚来村子里劫掠过的那群匪徒一样时,顿时都四散著跑走了。
整个钱家村依河而建,钱婉娘家在村子深处。
跨过一座桥,眾人便看见几间稍显齐整些的土屋,但同样难显破败。
用土堆起来的院墙已经塌了一半,勉强用了一些树枝围著。
她很早便看见了自己家院子,但直到真的到了自家门口,眼泪却是忍不住的夺眶而出。
若是自己真的被那群匪徒劫去,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根本不敢想像。
想到此,她又望向孔乙己一行人,目光中充满感激。
自己终於是回家了,她擦了擦眼泪,控制了一下情绪,扬声朝门內喊道。
“爹,娘!我回来了。”
一个同样憔悴,穿著褐麻短衣的妇人闻声从屋內匆匆走了出来,看到是钱婉娘先是一喜。
但隨即又看到她身后的孔乙己等人,脸色瞬间变的紧张起来。
毕竟陆子野,孔乙己几人的外在形象確实与常规的好人模样不太一样。
“婉娘,这……这些人是……”
也不怪那妇人如此紧张。
只因就在刚才,那土匪来掳走婉娘之后不久,又来了一批官差说要征粮,最后米缸见底也没有交到他们要求的数目。
最终连婉娘她爹也被拉去充了官兵伙夫。
那妇人怕又是贼人去而復返,不过很快又心安了下来,毕竟自己也没什子可以失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