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时钟,指针缓慢地移动著,礼堂中,眾人大气不出,注意力都聚集在佐川明和松本的身上。
三分钟倒计时已经开始了一分钟,两人却还未动笔。
期间,松本曾留意佐川明的举动,但是很快,他便再按捺不住,开始在纸上写著什么。
一旁的佐川明,却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平缓、匀地呼吸著。
春上正虹的视线从时钟转移到佐川明上,她的神情,多出了一丝紧张。
“佐川君,时间快到了,你要动笔了。”她轻轻地靠了过来,低声提醒。
面前的人却毫无反应,如同一座蜡像。
直到倒计时来到最后的1分钟。
松本早已写好,放下了笔。
他看向一旁仍旧没有动笔的佐川明,神色复杂,夹杂著轻蔑、愤怒。
就在倒计时来到最后30秒的时候,佐川明才在万眾的关注中,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拿起笔,缓缓地写下了第一句。
在倒计时来到最后3秒的时候,他轻轻地放下了笔,直到此刻,他都没有看过一眼时钟,
更没有关注过身边的任何人。
“好的!时间到!”主持人一声令下,礼堂內再次恢復了低声的討论,当中还有人急促地喘著粗气。
“首先,两位老师都完成了俳句的创作,三分钟內创作出俳句,这样的赛制实在是太刺激了!
事不宜迟,马上先来看看松本先生的俳句!”
主持人说著,朝著松本微微俯首示意,
松本带著难以言说的自信,將自己的俳句交到了主持人的手上。
拿到俳句的主持人先是自己看了一眼,隨即露出了夸张的、惊讶的表情。
“实在是写得太好了......不愧是松本老师!”
紧接著,他便故作姿態地清了清嗓子,一脸郑重地,念出了松本的俳句。
“春寒料峭呵
屋顶犹残留著
淡薄的余雪”
声音真挚,充满情感。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时候,全场发出了整齐的惊呼,隨即,便是如雷贯耳的掌声。
而松本则正视著前方,一脸自信。
春上正虹看了一眼佐川明,脸上有些担心。
“好的,接下来是,佐川明老师的俳句,说实话,我对佐川明老师的俳句非常期待,毕竟我从未见过他写的俳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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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说著,主持人从佐川明手上接过了俳句,视线刚落在纸张上,他的话便猛然中止。
他微微动了动喉结,眼神变得奇怪,带著难以掩盖的震惊,看向了佐川明,又看向了松本。
“那个......两位老师的首句,竟如此相似......实在是叫人震惊,嗯......佐川明老师写的是......”
“春寒刺骨呵
连骨髓都被浸润
那被遗忘的雪”
主持人带著一种无法言说的语调,念完了佐川明的俳句,此时,他的声音中,竟然隱约带著“认输”的气息。
而佐川明的俳句被念出的时候,
满场先是陷入了巨大的寂静,紧接著,人群中开始有人低声复述这一段俳句。
那复述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一异常的群眾举动,让春上正虹和谷川也不由得回头看向观眾席,
只有佐川明,仍旧保持原有的姿势。
“连骨髓都被浸润!这样的写法,实在是太惊艷了!让人听了犹如置身雪地!”一个学生从座位上腾起,高声道。
很快,更多的学生开始附和起来。
“虽然两位老师的俳句首句一样,但是后两句的確是佐川老师的更吸引人呀!”
“听了佐川老师的俳句,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感觉,可以一直诵读呢。”
“松本老师的写的已经很好了,没想到佐川老师的更胜一筹!”
场面几乎失控。
这是比掌声更震撼的反应。
主持人在此刻也恍惚了数秒,他缓缓地拿起了话筒,將难题,扔给了一旁的另外二人。
“诸位请安静,接下来......接下来,请听听春上老师和谷川老师的见解吧!”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於春上正虹和谷川綾瀨。
春上正虹的指尖微微蜷缩。她深吸了一口气,率先拿起了话筒。
佐川明微微侧头,观察著春上,
看得出来,儘管她极力地压下了內心的惊涛骇浪,但声音比起刚才,还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两首俳句,都以『春寒』起题,都包含了『雪』的意象,这確实是非常有趣的巧合。”她先定下一个客观的基调,试图控制场面,“松本老师的作品,工整典雅,完全符合俳句的传统法度,是一首无可指摘的佳作。”
然而,她的话锋紧接著一转:
“但是……”这两个字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但是佐川君的作品……”春上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那张纸上,仿佛那寥寥数字有著灼人的温度,“……令人震惊。”
“它跳脱了传统的窠臼。『刺骨』这个词,尤其是『骨髓都被浸润』,带来了一种尖锐的、侵入性的体感,將『春寒』从视觉景象直接提升为了一种切身的、几乎令人战慄的生命体验。”
“而『被遗忘的雪』……”春上念出这个词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意象的选择,超越了季节本身,赋予整首俳句一种……孤独的、执拗的、甚至略带悲愴的文学意境。这不再是单纯的景物描摹,而是充满了现代性的情感投射和哲学思考。”
她说到这里,几乎是在进行一场现场的文学批评,眼中闪烁著学者被真正的好作品激发出的光芒。
“所以,”春上正虹最终总结道,她的声音恢復了冷静,却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若以『法度』论,松本老师胜。若以『破格』与『直击人心的力量』论,佐川君的作品,……更胜一筹。”
她的评判,清晰地將“技术”与“艺术”分开,既维护了传统,也无比明確地肯定了佐川明的胜利。
台下再次响起一片嗡嗡的討论声,许多人都在点头,认同春上的分析。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又都投向了始终带著玩味笑容的谷川綾瀨。
谷川几乎没有看台上的任何人,她只是饶有兴致地反覆看著手中两张写著俳句的纸。
她拿起话筒,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声音带著诗人特有的跳跃感和一丝慵懒:
“松本先生的俳句,嗯……像一幅精美的浮世绘版画,掛在墙上,很好,很標准。”她甚至没有多做评价,语气轻描淡写。
隨即,她的音调扬起,指向佐川明的那张纸:
“而这一首——”
“它是一根冰针。”
“噗一下,就扎进你这里。”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然后冰针化了,冷意却留在里面,久久不散。”
“俳句需要余韵,这首俳句的余韵,是冷的,也是深的。”
“我喜欢这根『冰针』。”
她说完,乾脆利落地放下了话筒。
两位女性评委,用截然不同的语言风格,却得出了完全一致的结论!
高下已判!
台下学生的情绪被彻底点燃,欢呼声和掌声如同海啸般涌向舞台。
松本武岗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煞白,他身体僵硬地坐在那里,方才的自信和愤怒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挫败和难堪。他甚至可以感觉到旁边同行投来的目光,那里面有同情,有惊讶,或许还有一丝……嘲笑。
春上正虹没有去看松本,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佐川明身上。
这个年轻人,从走进东大开始,就在一次又一次地顛覆她的认知。学歷、谈吐、急智、乃至她最初认为他缺乏的“俳句法度”……他用实际行动,在她最熟悉的领域,以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证明了另一种文学可能性的绝对力量。
她心中的那杆天平,正在发生前所未有的、剧烈的倾斜。
而佐川明,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
仿佛刚才那首惊艷四座、引发狂潮的俳句,並非出自他手。
仿佛这滔天的巨浪,於他而言,不过是又一阵吹过北海道的风。
此刻,他的心中,不断地回忆著一首中国古诗词,这一首俳句的灵感,便是从那而来: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