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您究竟在隱瞒我什么?”
车的后座上,那封中文书信放在父女二人中间。
摇晃的车厢里,充满了剑拔弩张的气息。
凉子不停地拨弄著手中的戒指,对吉行再次发起了质问。
她侧过头,手指叩在信件上,道:
“父亲,请您告诉我,为何您对这封信的反应这么大?你到底在隱瞒我什么。”
吉行淳之介依旧紧闭双唇,面对女儿的质问,他始终保持著冷峻的神色。
他自知保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不能因为一封信就前功尽弃。
可是,他不理解,为什么偏偏就是在这个时候,他要寄出这样的一封信。
此时,电话响起。
他第一时间接起电话,希望能够听到“一切都安好”类似的回应。
可是很可惜,並没有如他所愿。
电话那头,传来了自己人紧张、恐惧的回答:
【夫人不见了!】
安静的车厢中,凉子並没有准確地分辨出电话那头的的內容,但是从父亲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
不是一件好事。
她微微蹙起了眉头,直觉告诉她,那通电话里的內容,和这封信有著撇不清的关联。
而接下来,吉行淳之介的反应,恰恰印证了她的猜想。
吉行一直极力维持的冰冷麵具应声碎裂。
他对著电话那头失態地低吼:“废物!一群废物!去找!把她找回来!否则你们就別回来!”
啪嗒!
大哥大被他重重地摔在车厢里,电话里,传来了急促的忙音。
他握紧了拳头,砸在前方座椅靠背上!
凉子有些怔然,她身体微微后缩,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父亲......你这是怎么了?”作为女儿,她仍旧不忍心看著自己父亲这样,她转变了语气,试图关心吉行。
面对女儿的询问,吉行双手紧握,抵在额下,喘著粗气,皮鞋不停地在地上快速地敲击,
他在思考,他在想办法避免那个最可怕的结果。
他直接无视了凉子的话,压低著声音对司机道:“把小姐送回去。”
“父亲!”凉子再也按捺不住,她再次表达了自己想要知道一切的强烈意愿,“你到底,在隱瞒什么!”
“凉子!”吉行的情绪再也无法抑制,他衝著女儿咆哮,双手因为激动而再次拍打在座椅上。
司机从后视镜中偷偷看了一眼,却又马上转回视线,他惊呼一声,猛然踩下剎车,
车子突然停在了停止线前。
“你是怎么开车的?!”吉行指著司机嘶吼著。
惊魂未定的凉子下意识地看向车头的方向,所幸並未发生交通事故,
只是司机为了避让行人,而紧急踩下了剎车。
在斑马线上,一个中年男子,一边对停下的车辆致歉,一边扶著一个行动不便的老太太,向著马路另一边缓慢行进著。
这一幕,同时也被吉行捕捉到。
他似乎晃了一下神,看著那男子和那老太太,他暴怒的双眼如同被冰水浇熄,想要再对司机说什么,却又突然说不出口。
10秒钟的等待,对於车內的每一个人而言,都像是在时间长河中艰难前行,难以到头。
直到车辆再次缓慢启动,吉行才犹如散了架的傀儡,瘫软地靠在椅背上。
而凉子,光是从刚才那一幕,再综合吉行的反应,那通电话,这封信来看,她已经百分百確认,
自己的父亲的確是在隱瞒著一个惊天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足足隱瞒了她將近四十年。
她看向沉默的吉行淳之介,一丝绝望在心头涌起。
一个父亲,能够隱瞒一个秘密长达四十年,甚至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能告之,以她对父亲的理解,
即使在此刻,又或者是將来,父亲都不会主动將这个秘密说出来。
想到这里,她一把抓起了散落的信件,冷冷道:
“司机,停车。”
“可是小姐......”
“我说了,停车!”
汽车缓缓地靠向路边,吉行对女儿的举动毫无反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凉子打开车门的一霎那,带著一丝嘶哑道:
“凉子,请你......不要再追查这件事了,好吗?”
寒风呼啸,凉子站在车边,看著车厢中带著一丝请求的父亲的眼睛,
那是她多年来,第一次看到强势、霸道的父亲,露出这样恳求的目光。
她突然间就像被电击中一般,
她渴望多年的,关於父亲的温情,终於在这一刻有了具象化的呈现,
可是讽刺的是,这样的“温情”,实则是父亲为了保全自己的顏面所做出的让步姿態。
这样的“温情”,反而深深地刺痛了她。
她强忍住泪水,给了吉行最后一次机会:
“父亲,请你,告诉我真相。”
她屏住了呼吸,平静的外表下,却是如潮水般汹涌的期待。
车厢內,那双原本带著请求的眼神,却在此刻忽然暗淡,再次,逐渐地变得冰冷起来。
吉行淳之介端正了身体,脸色恢復了平静,他看向了车头的方向,
东京的霓虹在他充满寒意的瞳孔中流转,他再次用那只有长辈、父亲才有的生硬语调,將凉子狠狠地推了出去:
“你走吧。但是请你记住,我是你父亲,你和我,必定是这一辈子都捆绑在一起的,我的荣耀,也是你的荣耀。”
说完,他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父亲......”
这一句短促的回答,將凉子心中对父亲的期待轰然击碎。
她不该对此抱有希望。
她难以自控地冷笑了一声,重重地將车门关上!
喧闹的街边,她看著飞驰而去的车辆,心中万般滋味,
她仰望天际,只见白色的雪花缓缓地飘落,在东京街头纷扬无绪,隨风而起。
“果然......还是这样啊......”她自嘲地说著,优雅地用指腹,轻轻抹去了滑落眼角的眼珠。
此时,手中的电话忽然响起。
也许是山岛打来的,也许是刊印社,总之......她迅速调整好情绪,按下了接听键,用冷静、专业的语气道:
“您好,澄心出版社吉行凉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最后,一个颤巍巍的,带著一丝哽咽的声音,低声道:
“啊......是凉子吗?我是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