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川明在公寓里刚整理完从小樽带回来的书信,门外就传来了急促却刻意压低的敲门声。
拉开门,山岛横晃侧身闪了进来,脸上还残留著一丝未褪尽的慌张,但眼睛里却闪烁著兴奋。
他反手轻轻关上门,背靠著门板,长长吁了一口气。
“佐川君!”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隔墙有耳,“刚才,渡边社长找我过去了。”
佐川明给他倒了杯水,神色平静:“哦?他说什么?”
“他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山岛接过水杯,手有些不稳,杯里的水轻轻晃荡,“他威胁我,说如果我还想保住这份『黄金一样』的工作,就最好识相点,把手头关於《归雪》的所有东西,尤其是原稿,都交出去。”
山岛模仿著渡边健当时阴沉而又充满优越感的语调,说完后,自己先忍不住啐了一口。
“然后呢?”佐川明问,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然后?我当然照做了啊!”山岛挺起胸脯,脸上露出了“快夸我聪明”的表情,“我装得害怕极了,结结巴巴地向他保证,我手里绝对没有备份,只有一份已经上交的誊抄稿……我演得够真吧?他看样子是信了。”
他看著佐川明,语气从表演式的兴奋转为真正的敬佩:“佐川君,果然一切都和您预料的一样。他急了,他真的打算那么干了!”
佐川明点了点头。渡边的行动,彻底证实了他们的猜测。饵,不仅被吞下,而且消化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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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出版社社长,他一定不会相信你手上没有草稿,但是只要你我不拿出来,难题就只会落在他头上,就看他......要不要鋌而走险了。
接下来,我们只需要等待了。”
佐川明看向窗外东京灰蓝色的天空,缓缓说道。
说完正事,山岛的情绪也放鬆下来,他挤眉弄眼地说:“佐川君,现在只需要等评选结果出来,我们就能知道了。在这期间,你也该放鬆放鬆,我找时间带你去逛逛东京最出名的歌舞伎町......”
山岛露出了一丝坏笑。
“嗯......”佐川明眯著眼看向山岛,笑道,“谢谢,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欸?那我们现在还需要做什么?”
“去见个老朋友。”
......
东京殯仪馆。
山岛站在远藤的灵位前,抽泣著將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地说给了远藤听。
越说,人也越激动。
佐川明有些尷尬,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背,才让他稍稍稳定下来。
“实在是抱歉,佐川君,我去个洗手间吧......”
“嗯。”
等到山岛走远了,身边没有別人后,佐川走近了远藤的格子位,將那份复印的《归雪》手稿端正地放在台前,继而深深鞠了一躬。
长时间的沉默,並非无话可说,而是千头万绪,唯有沉默才能承其重。
最终,他抬起头,望著照片上远藤那双似乎仍带著一丝不甘的眼睛,用中文低声吟诵起唐代诗人的贾岛的《剑客》,声音沉静却带著坚毅: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诗句在空旷的厅堂里落下,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远藤君,这是中国的一首古诗,我想,这首诗与你,是十分契合的,自然,我也有著极大的共鸣......”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著迟疑的惊嘆:“好一把……尘封的利剑。”
声音用的是中文,字正腔圆,却带著一丝异国的腔调。
佐川明心中猛地一凛,倏然转身。
只见一位身著素色套装的中年女子站在不远处,双手交叠身前,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哀戚与一丝未被完全掩饰的惊讶。
她正望著他,或者说,望著远藤的灵位。
佐川明迅速切换回日语,神態已恢復平静:“失礼了。您是中……”
“我曾在中国生活过。”女子微微頷首,目光柔和地掠过他,再次定格在远藤的照片上,“你是修一的朋友?”
“我是他最后的作家,佐川明。”他用了“最后”这个词,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最后的作家……”女子喃喃重复了一遍,眼中忧伤更甚,却又透出一丝欣慰,“他终於找到了吗?真好……我是吉行凉子。”
吉行凉子?莫非是......
“我看您刚才中文说得很標准,您是怎么做到的?”吉行凉子问道。
“噢......我曾经有个朋友,是他教我的,我很喜欢这首诗,所以,练得比较多一些。”
吉行凉子点了点头:“中文,的確是非常美妙的语言......”
此时,山岛回来了,他的惊呼坐实了佐川明的猜测。
“您好,凉子女士,我是山岛,曾经与您见过一面。”
“嗯,我记得你。”
“请让我为您介绍,这是佐川明,天才作家!”山岛侧脸转向佐川明,“佐川君,这位是吉行凉子......”
佐川明微微点头,又再次朝著吉行凉子俯身示意。
寒暄之后,佐川明目光扫过台前那份手稿,又看向吉行凉子。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瞬间成型並迅速固化,
没有比吉行凉子更完美的“审判者”了。
他拿起那份手稿,递向凉子,动作不急不缓,目光坦诚而直接:
“吉行女士,这是远藤编辑生前最后、也是最看重的一部作品。作为他旧日的知音,我想,没有人比您更有资格作为它的第一个读者。”
凉子微微一怔,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请求感到意外。
她的视线在那份略显复印稿和佐川明平静却坚定的脸庞之间徘徊了片刻。
远藤的名字、“最后”、“最看重”这些词汇,像无形的丝线,缚住了她拒绝的可能。
她终於伸出双手,如同接过一件易碎的珍宝,郑重地接下了那份《归雪》的手稿。她的指尖轻轻拂过標题,眼神复杂。
“《归雪》……很像他会喜欢的名字。”她轻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谢谢你,佐川先生。我会……好好读的。”
山岛在一旁屏息看著,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这安静的氛围比刚才渡边社长的咆哮还要令人紧张。
佐川明再次微微躬身:“拜託您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种子已经播下,此刻任何多余的游说都只会显得可疑。
而当他看著凉子的表情在自己面前发生变化的时候,他就知道,
这一计,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