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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我的狗熊
    佐川明坐了最早的一班车,到达小樽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小樽的积雪仍旧很厚,海边吹来咸咸的海风,
    熟悉的味道拂面而过,佐川明眯了眯眼,不由地停下了脚步。
    前面的路灯下,正好是那所旅馆的二楼,
    此时,一对陌生男女正在走廊上抽菸。
    他停留了几秒,才继续朝著熟悉的方向走去。
    五分钟后,他来到浅野生前的住所,他曾经在这里代笔过无数封信。
    浅野奶奶的房子已经锁上,他熟练地绕到后门,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老旧的钥匙,
    这是浅野奶奶生前留给他的,以防紧急时刻使用。
    他深吸一口气,將钥匙插入锁孔,拧转了门锁。
    隨著一声啪嗒声,门被轻轻推开,
    不过几天的光景,空气中已经瀰漫著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他借著微弱的路灯在屋內移动,很快摸到了开关。
    所幸,还能通电。
    昏暗的灯光將不大的房间照亮,屋內的寂静比屋外的风雪更令人窒息。
    佐川明没有立刻行动,他的目光像探灯一样扫过房间,房间的陈设和浅野在世的时候並无二异。
    隨后,他径直走到浅野遗像前,深深鞠了一躬,
    “奶奶,抱歉了。”
    隨后,他移动脚步,拉开了一旁的壁柜,取出了一个铁皮盒子。
    在这个盒子里,放置了几十封由佐川明代笔的书信。
    浅野奶奶有个习惯,每次信末,他都会交代远藤,要把去信和回信一併寄回。
    因此,在这个铁盒子里,不仅有远藤的回信,也有自己代笔的信。
    而这些由他代笔的书信,是非常重要的证据。
    此时看著这些书信,他心中不免唏嘘。
    不忍多想,他將书信都装进袋子里,又將铁皮盒子放回了壁柜中。
    当他打算离去的时候,却发现在壁柜的最里面,还有另一个小一点的铁盒。
    鬼使神差地,他拿出那个小盒子。
    盒子本身已经很旧了,边角的铁皮有些锈蚀,上面贴著一张早已褪色的卡通贴纸,依稀能看出是一只小熊的图案。
    他轻轻打开搭扣,里面没有他预想的珠宝或存款,而是整齐地、近乎神圣地码放著一叠小学生用的作文纸。
    纸张已经严重泛黄、发脆,边缘被时间染上了焦色的痕跡。
    最上面那一张,用铅笔写下的稚嫩標题,像一颗子弹般击中了他的心臟:
    《我的狗熊》
    佐川明倒吸一口凉气。
    紧接而来的,便是迅速耸立的汗毛,
    不是恐惧,而是惊诧。
    浅野当天和他说的话,在耳边响起,“那小子,小时候写《我的父亲》,都能写成《我的狗熊》,被他爸举著扫把追了半条街呢!”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母亲用来数落儿子的、略带夸张的趣谈。他从未想过,这件“蠢事”的物证,竟然被当事人如此珍重地、秘密地收藏了一生。
    那不仅仅是一叠纸,那是一颗被母亲珍藏了几十年的、笨拙的童心。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拈起那页作文纸,凑到灯下。
    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用的是铅笔,很多地方因为写错而被橡皮擦得黑乎乎一片,但他能辨认出內容。
    作文里,年幼的远藤修一显然分不清“父亲”和“狗熊”这个词的区別,通篇都在描写“爸爸”如何像“狗熊”一样高大、强壮(虽然很懒),冬天会抱著他取暖(像熊取暖),吃东西很大声(像熊咀嚼)等等......
    佐川明的嘴角下意识地弯了一下,但隨即而来的却是更深的酸楚。
    在他创作的《归雪》中,出於一种文学上的“美化”和对逝者的尊重,他將这个典故改成了“我的小狗”。
    此刻,看著原文中这无比真实的、可笑的“狗熊”二字,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愧疚与震撼。
    他修改的,竟不仅仅是一个词,而是一段真实的人生。
    佐川盯著上面的“我的狗熊”几个字,很快,他便清晰地认识到,这一张作文纸比任何一封自己代笔的信件,都有说服力。
    如果“我的狗熊”这件事情只有浅野,远藤和自己知道的话,
    那么......这张作文纸,將是对自己最有利的证据。
    他將作文纸和那些书信放在一起,然后再次拿起那张《我的狗熊》,將它单独用一块乾净的手帕包好,放在了贴身的內袋里。
    他站起身,没有立刻离开。他重新走到浅野的遗像前,没有再鞠躬,只是静静地站立了很长时间。
    昏暗的灯光下,一老一少,一逝一生,以一种无声的方式达成了最后的契约。
    离开浅野的房子后,他再次踩踏在积雪上,
    不同於东京的繁华,小樽一入夜,街上便少了许多人,沉闷的脚步声在长街中异常显耳。
    长街上仅有的几盏霓虹招牌,甚至还会时不时因为故障而闪烁,
    脚步仍旧沉重,不知不觉间,他又再次经过那幢旅馆,
    原本在二楼抽菸的男女已经不见,
    那间他曾经呆过的房间里,此时亮起了昏暗的灯光。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脚步在不自觉中停下,
    他抬头看著自己命运转折的地方,出了神,久久无法抽离出来。
    就是在那个房间里,他决心跳入东京文坛这片深海。
    他站在寒风中,雪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却不知拂去,
    直到那房间的灯光突然熄灭,他才从思绪中抽离。
    他拍了拍头顶上的雪,才发现手已经被冻僵。
    此时,呼机上传来了山岛的留言。
    【明天请到出版社!千野宏泽也来!】
    明天?
    佐川明抬手看表,已经是晚上10点。
    最后一班去往札幌的列车是10点20分,
    要是能赶上的话,明天应该可以到东京。
    他不再留恋那个房间,脚步开始变得匆忙,
    等到浑身温度升高的时候,他终於迈出了大步子,朝车站的方向奔去,
    绵长的海岸、闪烁的招牌、属於小樽专有的破旧的房屋,都一一地从他身边掠过,留在了身后。
    在晚上10点15分的时候,他终於在车站截止售票前的五分钟,买到了一张前往札幌的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