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的性命相比,这些女儿家的心思,又算得了什么?
她抬起头,迎上云曦的目光,字字清晰地说道:
“真人愿出手相救,是我夫君的造化,亦是我林家的天大恩情。
从此刻起,景行的一切,便全权託付於真人!”
她说完,对著云曦,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叩拜大礼。
“我等,全凭真人做主!”
林满枝与苏晴也立刻反应过来,齐齐跪下,异口同声。
看著眼前这三个心意已决的少女,云曦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便素手一挥。
一股柔和的青光托起林满枝背上的林景行,將其平平稳稳地移到自己身前。
云曦伸出手,凌空將他横抱而起。
那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此地不宜疗伤,你们隨我来。”
话音未落,她脚下已生出一朵青色莲台,托著她与林景行,化作一道流光,向著落云宗最高、最云雾繚绕的那座山峰飞去。
那里,是她的洞府,浮云涧。
林巧、林满枝、苏晴三人不敢怠慢,连忙御风而起,紧紧跟在后面。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林巧望著前方那道抱著自己心上人的绝世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林景行与这位高高在上的金丹真人之间,將会產生一种她们所有人都无法介入的、最深刻的羈绊。
而她能做的,唯有等待,与祈祷。
“景行,你一定要醒过来……”她在心中默默念道。
浮云一別后,流水十年间。
她只希望,这一別,不要真的成为永恆。
青色莲台,流光一道,划破长空。
下方的山峦殿宇在云雾中飞速倒退,宛若微缩的沙盘。
林巧、林满枝、苏晴三女,御风之术尚不纯熟,却也拼尽全力,紧紧追隨著那道遥遥领先的青光,生怕一眨眼,便跟丟了那唯一的希望。
她们的目的地,是落云宗最为高耸、也最为神秘的主峰之巔——浮云涧。
此地乃金丹真人云曦的清修洞府,寻常人等,便是宗主苏长青,若无传召,亦不得擅入。
越是靠近,天地间的木行灵气便愈发浓郁精纯,吸入一口,都觉心脾通透,神清气爽。
山道两侧,古木参天,藤萝密布,许多在外界早已绝跡的珍稀灵植,在此处却如寻常野草般肆意生长。
偶有灵鹤翔空,猿猴啼涧,一派仙家气象。
可三女此刻,却无半点欣赏这洞天福地的閒情逸致。
她们的全部心神,都繫於前方那道白衣身影,以及她怀中那个生死未卜的男子身上。
不多时,流光敛去,青莲缓缓降落在一片幽静的山谷之前。
谷口只有一条羊肠小道,两侧是光滑如镜的峭壁。
一道清澈的瀑布自崖顶垂落,如九天银河,水声潺潺,溅起万千碎玉。
瀑布之后,隱约可见一座以翠竹与巨木搭建的精舍,古朴自然,与整片山谷融为一体。
此地,便是浮云涧。
云曦抱著林景行,身形未停,径直穿过水幕,步入精舍之中。
水幕在她们身后合拢,隔绝了內外。
林巧三女赶到,却被那看似柔弱的水幕拦住了去路。
她们尝试著伸手触摸,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便將她们轻轻推开。
“真人……”林巧轻声呼唤,声音里满是急切。
水幕之后,传来云曦清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
“此地乃我清修之所,疗伤期间,不容任何打扰。精舍旁有三间竹屋,你们可自行入住。谷中灵气充裕,亦有我早年布下的聚灵阵法,正適合你们稳固境界。”
“这四十九日,你们便在此安心修行。若敢擅闯水幕一步,休怪我將你们逐出此地。”
话音决绝,不留半点商量的余地。
林满枝与苏晴脸色一白,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林巧伸手拦住。
林巧对著水幕,深深一拜,朗声道:“晚辈遵命。一切,全凭真人做主。”
她知道,云曦真人此举,並非不近人情。
那等逆天改命的疗伤之法,必然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受任何干扰的环境。她们的担忧与焦急,在此刻只会成为累赘。
信任,是她们现在唯一能做,也必须做到的事。
水幕之后,再无声息。
三女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担忧,以及一丝被现实敲打后的清醒。
是啊,她们太弱了。
若非林景行,她们早已是曹家的阶下囚。
若非林景行,她们此刻还在炼气期苦苦挣扎。
如今他倒下了,她们除了在此焦急等待,竟是连在一旁守护的资格都没有。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与羞愧感,涌上心头。
“巧儿姐,”
林满枝咬著下唇,眼中闪烁著倔强的光芒:
“真人说得对,我们不能只在这里乾等著。景行哥把我们带到了这个高度,我们就不能辜负他的栽培!”
苏晴亦是重重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公子说过,自身强大,才是根本。等他醒来,我要让他看到一个能真正帮到他的苏晴,而不是一个只会拖后腿的累赘!”
林巧看著两位妹妹眼中的火焰,心中的阴霾也被驱散了几分。
她转身,目光扫过这片仙境般的山谷,语气坚定:
“好!这四十九日,我们便在此闭关!让你们二人將这筑基的根基打得牢不可破!”
“走!”
三位少女,怀著同样的心思,走向了那几间简朴的竹屋。
从今日起,她们要用自己的方式,与那个在水幕之后的男人一同努力。
……
水幕之后,精舍之內。
陈设极为简单,除了一张竹案,几个蒲团,便再无他物。
唯有精舍中央,摆放著一张不知由何种暖玉雕琢而成的玉床。
玉床通体碧绿,温润晶莹,其上氤氳著肉眼可见的乳白色生机之气。
云曦將林景行轻轻地放在玉床之上。
那浓郁的生机之气,瞬间便如活物一般,顺著他的口鼻七窍,缓缓渗入其体內,滋养著他那几近枯竭的五臟六腑。
这是她的本命法宝之一——【长生玉髓床】,有温养肉身,聚拢生机之奇效。
做完这一切,云曦並未立刻开始。
她立於床边,清冷的目光,静静地凝视著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青年。
神仪明秀,朗目疏眉,纵然面无血色,依旧可见其清雋的轮廓。
只是那双总是闪烁著沉稳与智慧光芒的眼睛,此刻却紧紧闭著,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为何要救他?
云曦在心中,再一次问自己。
为了那所谓的祖炁火种?为了落云宗的未来?
或许有这部分原因,但绝非全部。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日前,透过金丹神识窥见的那一幕。
在万木窟核心之地,在两个女孩即將被祖炁撑爆的瞬间。
那个青年没有丝毫犹豫,毅然决然地將那毁灭性的力量引向了自己。
那道並不算高大、却毅然挺立的背影,与她记忆深处一道早已模糊的身影,缓缓重合。
那是她的师尊。
百年之前,九幽宗大举来犯,护山大阵岌岌可危。
亦是那道身影,以金丹自爆为代价,为她、为整个宗门,爭取到了一线生机。
临终前,师尊对她说:“云曦,活下去……守住落云宗……”
她做到了。
她活了下来,也守住了落云宗。
可百年孤寂,百年苦修,她守住的,不过是一座日渐凋零的空壳。
那份捨生忘死的守护精神,却已在宗门之內,荡然无存。
直到,她看到了林景行。
在他身上,她看到了久违的,那种名为“守护”与“担当”的信念。
“也罢……”
云曦幽幽一嘆,仿佛要嘆尽百年的孤寂与悵惘:“便当是……还了师尊当年的未竟之愿吧。”
她收敛心神,眼中再无半分杂念,只余一片空明澄澈。
她盘膝坐於玉床之侧,双手结印。
一缕缕精纯到极致,带著她金丹本源烙印的青色真元,自她指尖溢出,化作无数纤细如髮的青色丝线。
“去。”
她一声轻叱。
那万千青丝,便如有了生命一般,精准无比地钻入林景行体內的各处窍穴,开始了一项浩瀚而精细到极致的工程——重塑经脉。
林景行的经脉,早已寸寸断裂,如同被震碎的瓷器,碎片散落各处,一片狼藉。
云曦要做的,便是以她的本命真元將这些碎片,一片片地重新拼接、粘合。
这比从零开始塑造一副经脉,还要困难百倍。
需要对人体经络的运转了如指掌,更需要对自身力量的掌控,达到入微之境。
一丝一毫的差错,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甚至让本就糟糕的伤势,雪上加霜。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精舍之內,唯有寂静。
云曦双眸紧闭,额上渐渐渗出细密的香汗。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起来。
本命真元,乃修士之根本。
每消耗一丝,都需耗费大量时间与天材地宝才能补回。
而她此刻,正在以一种近乎奢侈的方式,挥霍著自己的根本。
一天……
两天……
七天……
当第一条主脉——手太阴肺经,被她以无上毅力与惊人掌控力,成功重塑完成时。
“噗——”
云曦猛地睁开双眼,喷出一口淡金色的血液。
那是她的金丹本源受损的跡象。
她却毫不在意,只是擦去嘴角的血跡,看了一眼床上林景行那虽然依旧苍白、却已恢復了一丝红润的脸颊,眼中闪过一抹欣慰。
最难的开头,已经完成。
她没有停歇,吞下一颗恢復元气的丹药,再度闭上双眸,开始了下一条经脉的修復。
……
时光荏苒,不知不觉,已是三十六日过去。
竹屋之外,林巧一身白衣,手持长剑,正在演练剑法。
她的剑,与林景行的厚重沉稳不同,也与之前自己的灵动迅捷不同。
如今的每一剑刺出,都带著一股彻骨的寒意与一往无前的决绝。
剑光闪烁,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清晰的银色轨跡,久久不散。
她的修为,在这三十六日里,已然彻底提升到了炼气八层巔峰,距离炼气九层也不过一步之遥。
不远处,林满枝与苏晴正盘膝坐在一株古树之下。
二人双手相抵,周身青光流转,共同催动著体內各一半的【閼逢青帝律】。
本已有些枯黄枝叶的古树,此刻竟是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抽出嫩绿的新芽。
她们的修为,同样精进神速。
二人都成功稳固了筑基初期的修为。
三女都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疯狂地压榨著自己的潜力。
因为她们知道,每强大一分,未来能帮到那个人的可能性,便多一分。
就在此时,一道传音符破开谷口的云雾,径直出现在林巧面前。
林巧收剑,接过传音符,將神识探入其中。
下一瞬,她的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
“巧儿姐,怎么了?”林满枝与苏晴察觉到她气息的变化,连忙起身问道。
林巧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是思凝从金陵传来的消息。”
“靖王府与青玄宗,对我们林家,动手了。”
“什么?!”林满枝与苏晴大惊失色。
林巧的眼中闪过一抹寒光,沉声道:
“如今的金陵林府,已被靖王府的兵马,围得水泄不通。”
“思凝说,她们还能……还能再撑十天。”
十天!
这个数字,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了三女的心头。
而此地距离金陵,万里之遥。
更何况,林景行还在此处疗伤,尚未甦醒。
远水,救不了近火!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再次笼罩了她们。
……
精舍之內,云曦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恍若未闻。
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为林景行疗伤的最后一步,也是最凶险的一步——识海渡魂。
此刻,林景行周身一百零八条经脉,已被她尽数重塑。
那副残破的身躯,在她的本命真元与【长生玉髓床】的双重滋养下,已然恢復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坚韧。
他肉身的生机,已然无碍。
但,他的神魂之火,依旧是风中残烛,隨时可能熄灭。
云曦的脸色,已是苍白如纸,气息也跌落到了金丹初期的临界点。
这是她耗费了海量本命真元的结果。
但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专注。
“成败,在此一举。”
她喃喃自语,眉心处,一道璀璨的青光亮起。
一尊与她容貌一般无二,却通体由精纯魂力构成的三寸元神,自她眉心缓缓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