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满枝素手轻扬,以神识为引,牵引著那团“火种”,缓缓地、温柔地,按向了溶洞中央的地面。
那里,是整个落云宗地脉的灵力节点。
“轰隆……”
当地脉接触到“火种”的剎那,整个万木窟都轻轻一震。
仿佛久旱的土地,迎来了第一滴甘霖。
那团“根源火种”没有丝毫抗拒,顺著地脉节点,沉入了大地深处。
一瞬间,自地底深处,一股微弱却绵长的生机,开始缓缓復甦。
溶洞之外,那片广袤的灰色平原之上。
匍匐在地的无数藤蔓,其灰败的表皮之下,竟是透出了一丝淡淡的绿意。
虽然微弱,但却是希望的顏色。
落云宗枯竭的地脉,终於得到了一线生机。
只要有这“根源火种”在,在时间的流逝下,此地的木行灵力终有彻底復甦的一天。
做完这一切,林满枝与苏晴对视一眼,皆是鬆了口气。
她们信守了对云曦真人的承诺。
林满枝收回手,再度看向昏睡中的林景行,眼神中的坚定愈发浓郁。
“巧儿姐,我们走。”
她走到林景行身侧,与林巧合力,小心翼翼地將他负在了自己背上。
初入筑基的她,身躯之內真元充盈,背负一个成年男子,显得毫不费力。
那具曾经为她们遮风挡雨的宽阔脊背,此刻却显得那般沉重,压在她的身上,更压在她的心头。
“景行哥,你放心。”
林满枝一步步,沉稳地向著来时的那条绿色小径走去,声音轻柔却无比清晰地在溶洞中迴响。
“以前,是你护著我们。”
“从今往后,换我们来守护你!”
林满枝鏗鏘有力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中迴响。
与其说是说给林景行听,更像是在对自己、对身旁的亲人、伙伴们立誓。
苏晴闻言,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滴血珠渗出却浑然不觉。
林巧则是伸出手,轻轻抚过林景行垂落在一旁的手臂,那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眼眶再度泛红。
林满枝没有片刻停留,背负著林景行,一步步、沉稳地向著来时的那条绿色小径走去。
林巧与苏晴一左一右,紧隨其后,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苏晴身上散发著初入筑基境的强大气场,任何风吹草动都无法逃过她新生的神识。
来时四人意气风发,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归时却是一人昏迷,三人心碎。
小径幽深,光影斑驳。
林满枝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处,仿佛要將脚下的土地踩穿。
她能感觉到背上那人微弱的呼吸,均匀地拂过她的颈项,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就是这丝暖意,支撑著她不至於崩溃。
……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於透出了一丝光亮。
那光亮起初只是一个白点,而后迅速扩大,驱散了洞窟的幽暗。
当三人踏出洞口的剎那,刺目的阳光让她们不自觉地眯起了双眼。
久违的新鲜空气涌入肺中,本该是令人心旷神怡的草木清香,此刻却只觉得无比沉重。
她们出来了。
而洞口之外,一道白衣胜雪的绝世身影,已静候多时。
云曦真人。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广寒仙子。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三人身上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却罕见地掀起了一丝波澜。
她的视线,先是扫过林满枝与苏晴。
“筑基……还是两人……”
云曦清冷的声音中,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她何等眼力,一眼便看出二女道基稳固,真元精纯,周身縈绕著一股与天地草木相合的灵韵,绝非寻常的筑基修士可比。
尤其是她们眉心那一闪而逝的青色印记,其中蕴含的气息让她这位金丹真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那是……源自木之祖炁的本源烙印!
她们竟真的成功了!
云曦的目光中闪过一抹讚许,可这讚许很快就凝固了。
因为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林满枝背上,那个面色苍白,形如枯槁,几乎与死人无异的青年身上。
剎那间,一股无形的威压,自云曦身上瀰漫开来。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温度骤降,连光线都黯淡了几分。
林巧与苏晴只觉得心头一紧,仿佛被一座无形大山压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们下意识地將真元运转到极致,抵御著这股令人窒息的压力。
唯有林满枝,因身负【閼逢青帝律】的本源,对同为木属性的云曦的威压,有著一丝天然的抗性。
她迎著云曦那审视的、带著一丝冷意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將背上的林景行,更加小心地护了护。
“云曦真人,”
林满枝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镇定:
“我们幸不辱命,已將祖炁的『根源火种』,重新植入落云宗地脉。只需假以时日,此地生机便可復甦。”
她说的是“我们”,將一切功劳与责任,与昏迷的林景行牢牢捆绑在一起。
云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看穿一切虚妄。
林满枝心中一凛,但没有退缩,继续道:
“只是,祖炁之力太过狂暴,我与苏晴修为浅薄,险些爆体而亡。
是景行哥……是他以自身为鼎炉,为我们分流炼化了绝大部分狂暴的能量,这才让我们二人得以侥倖突破,而他自己……”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终是忍不住带上了一丝颤抖和哭腔。
一旁的苏晴更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云曦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坚硬的岩石上,渗出鲜血。
“真人!一切都是因我而起!若非为了救我,公子他根本不必冒此奇险!
求真人救救他!苏晴愿做牛做马,永世为奴为婢,报答真人恩情!”
泪水混合著血水,从她的小脸上滑落,滴在尘土里。
林巧亦是上前一步,对著云曦深深一揖,杏眸中满是恳求:
“真人,景行他……他还有救么?”
三女的表现,尽收云曦眼底。
她那清冷的眸光,在林景行毫无血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终是幽幽一嘆。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悄然散去。
“你们起来吧。”
云曦的声音恢復了平淡:
“此事,非你等之过。是我,低估了失控的祖炁之威,也高估了他那炼气期的肉身所能承受的极限。”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凝重:“至於他……可还有救……”
三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云曦伸出纤纤玉指,隔空对著林景行的眉心,轻轻一点。
一缕精纯至极,蕴含著金丹道韵的青色神识,如水银泻地,瞬间探入林景行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乃至最深处的识海。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林巧、林满枝、苏晴,三人仿佛连呼吸都忘了,死死地盯著云曦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不愿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一息……
两息……
十息……
云曦的眉头,缓缓蹙起。
三女的心,也隨之沉入了谷底。
片刻之后,云曦收回手指,缓缓闭上了双眸,再度睁开时,眼神中已是一片深邃与复杂。
“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百倍。”
她的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三女的心上。
“经脉寸断,五臟枯竭,丹田气海化作一片死寂……这已不是重伤,而是身陨道消之兆。”
云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不……不可能!”林巧娇躯一晃,险些栽倒,被身旁的林满枝一把扶住。
“景行哥他……他明明还有呼吸……”林满枝颤声反驳,像是在说服云曦,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云曦的目光扫过她们,淡淡道:
“寻常修士,受此道伤,神魂早已离体溃散。他之所以尚存一丝生机,全赖他那副肉身……有些古怪。”
她顿了顿,似是在斟酌用词:
“他的肉身本源,强悍得不可思议,仿佛蕴含著某种古老而磅礴的生命烙印。
正是这股力量,如同一根蛛丝,死死地吊著他那即將熄灭的神魂之火。”
“万古道体!”
林巧和林满枝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这是林景行告诉过她们的秘密。
“真人,既然他本源未绝,那便一定有救,对不对?!”林巧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问道。
云曦沉默了。
她看著眼前这三个满脸期盼与哀求的少女,又看了看那个为了守护她们、不惜己身的青年。
素来清冷的心湖,竟是泛起了一丝涟漪。
曾几何时,她也曾这般为了守护宗门,守护师尊,不惜一切。
浮云一別后,流水十年间。
只是如今,那守护她的人,早已化作尘土。
而被她守护的,却只剩下一座日渐衰败的宗门。
一丝悵然,自心底升起。
许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莫名的情绪:
“救,自然是可以一试。只是……”
“只是什么?!”三女异口同声,仿佛抓住了从深渊中垂下的一缕光。
“只是,代价极大。”
云曦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经脉尽碎,如同河道崩毁,寻常的灵丹妙药,纵是七品、八品,也只是杯水车薪。
唯一的办法,便是以无上伟力,为其重塑河道,再造经脉。”
“而他的神魂之火將熄,便需以本源魂力,为其点灯续命。”
“这两者,无论哪一样,都已超出了寻常疗伤的范畴,近乎……逆天改命!”
听著云曦的话,三女虽然不甚明了其中的凶险,但都听懂了一件事——有救!
林巧当即表態:“无论何等代价,我林家都愿意付出!灵石、法宝、天材地宝,只要真人开口,我们倾尽所有,也在所不惜!”
云曦闻言,却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带著一丝自嘲:
“你林家倾尽所有,又能拿出什么,是我这金丹真人看得上眼的?”
一句话,让林巧的脸色瞬间煞白。
是啊,在凡俗界,三百万两白银是泼天巨富。
可在修仙界,在一个金丹真人面前,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落云宗虽已衰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云曦真人又岂会缺这些身外之物?
“我说的代价,非是外物。”
云曦的目光,重新落回林景行的脸上,那眼神幽深,似有星河流转。
“为他重塑经脉,需以我之本命真元为引,日夜不輟,温养七七四十九日,期间我的修为將会大幅跌落,甚至有境界不稳的风险。”
“而为他点灯续命,则更耗心神。需分出一缕我的本源神魂,入他识海,护住他那缕残魂。
此法凶险无比,稍有不慎,便是你我二人,神魂俱焚的下场。”
“这,便是代价。”
云曦缓缓说出这番话,语气平淡,却听得三女心惊肉跳,遍体生寒。
她们终於明白,云曦所说的代价,是什么了。
她要付出的,是她自己的修为,是她自己的道途,甚至……是她自己的性命!
这……这恩情,太大了!大到她们根本无法想像,更无法偿还!
“真人……您……您为何……”
林满枝声音艰涩地开口,她想不通,云曦真人为何愿意为一个相识不久的外人,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
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们为落云宗留下了祖炁火种?
这份功劳,固然不小,但与一位金丹真人的道途性命相比,却又显得微不足道了。
云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反问道:“我只问你们,我若出手,你们可愿將他……全权託付於我?”
她的眼神扫过林巧,意有所指。
林巧冰雪聪明,瞬间明白了云曦话里的深意。
这种涉及本源真元与神魂交融的救治之法,恐怕……绝非寻常的疗伤那么简单。
过程之中,必然会有超乎寻常的接触,甚至……是类似於道侣双修般的紧密联繫。
云曦这是在问她,她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妻”,介不介意。
一瞬间,林巧的心中,闪过了千百个念头。
有酸涩,有不甘,有嫉妒……
可当她的目光触及到林景行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时,所有纷乱的情绪都化作了一片澄澈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