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清冷,却仿佛蕴含著某种天地至理,言出法隨。
只一句话,便让这片暴虐、狂乱的乱石林,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风,停了。
杀意,凝固了。
就连陆万象那只足以开山裂石、毁天灭地的灵力巨爪,也骤然停滯在林景行三人头顶三尺之处,再难寸进分毫!
巨爪之上,灰色的灵力疯狂涌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声。
似乎想要挣脱某种无形的束缚,却终究是徒劳。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
陆万象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面容,瞬间凝固,赤红的双目中,头一次浮现出惊愕与难以置信。
谁?
是谁?!
是谁能以一言之力,禁錮他筑基中期的全力一击?!
苏长青与刚稳住身形的洛程天,先是一怔,隨即脸上涌现出狂喜与极致的恭敬。
他们猛地转身,朝著百兽谷入口的方向,深深一揖。
“弟子苏长青、洛程天,恭迎云曦师叔祖!”
二人的声音中,带著发自內心的敬畏与激动。
云曦师叔祖?
太上长老?!
林景行心中巨震,紧绷的心弦终於有了一丝鬆动。
他强忍著抬头仰望的衝动,维持著“重伤虚弱”的姿態,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著前方的动静。
他知道,真正的破局之人,到了!
在眾人震撼的目光中,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乱石林上空。
那是一名女子。
她身著一袭素雅的青莲色宫装长裙,裙摆之上,並无任何华丽的纹饰,却仿佛流动著云霞与月光。
三千青丝仅用一根碧玉簪子松松挽起,有几缕不经意地垂落在肩头。
她的容顏,无法用言语去形容。
並非是世俗女子那种惊心动魄的明艷,而是一种仿佛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的空灵与雋永。
你看著她,便如同在看一座烟雨朦朧的远山,一汪倒映著星辰的古潭。
岁月,仿佛在她身上失去了意义,留下的唯有如玉石般温润,又如冰雪般清冽的气韵。
她就那般静静地悬浮於空中,赤著双足,一双眼眸淡漠如水,俯瞰著下方的一切。
仿佛九天之上的仙人,偶尔垂眸,一瞥人间。
“云……云曦……太上长老!”
陆万象终於从那声音的道韵中辨认出了来人,他脸上的疯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恐惧与骇然。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已经闭关近百年,宗门內几乎都快成为传说的太上长老,竟然会在此刻出关!
而且,是为了这几个小辈!
被称作云曦的女子,目光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只凝固的灵力巨爪。
“散。”
她红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
嗤啦——
那只匯聚了陆万象无尽怒火与磅礴灵力的巨爪,便如同冰雪融化,发出一声轻响。
隨后瞬间消融、瓦解,化作最精纯的灵气光点,逸散於天地之间。
甚至没有引起一丝一毫的劲风。
这等举重若轻、掌控由心的手段,看得苏长青与洛程天心神摇曳,对金丹大道的嚮往,前所未有的炽烈。
这,便是金丹真人的境界么?
言出,法隨!
危机消弭於无形,陆万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猛地清醒过来,感受著云曦那淡漠却仿佛能洞穿神魂的目光,他竟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连忙躬身行礼。
“弟子陆万象,不知师叔祖在此,多有惊扰,还望师叔祖恕罪!”
他的姿態放得极低,再无半分方才的疯狂与囂张,仿佛一头被驯服的恶狼。
云曦的目光,终於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目光平静,却让陆万象感觉比万载玄冰还要刺骨。
“惊扰?”
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
“你孙儿陆风,无视宗门规矩,在百草会期间,带死士於谷內设伏,截杀同门,此为罪一。”
“你,身为宗门大长老,不问是非,不辨情由,欲当著宗主之面,以筑基修为,恃强凌弱,残杀炼气弟子,此为罪二。”
“你的眼中,可还有宗门法度?陆万象,你的长老之位,是谁给你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道天雷,狠狠劈在陆万象的心头。
每一个字,都让他脸色煞白一分。
每一句质问,都让他身形佝僂一寸。
“弟子……弟子只因丧孙之痛,一时被怒火蒙蔽了心智,求师叔祖开恩!”
陆万象噗通一声,竟是直接跪倒在地,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怕了。
他知道,这位云曦师叔祖,当年执掌刑戒堂之时,便是以铁面无私、杀伐果决著称。
在她面前,任何藉口都是苍白的。
“开恩?”
云曦的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讥讽:
“若今日我未出关,这三个小辈,岂非已成了你孙儿的陪葬品?到那时,谁又给他们开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恭敬肃立的苏长青。
“宗门规矩,当如何处置?”
苏长青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躬身道:
“回师叔祖!按门规,陆万象身为长老,知法犯法,当废去长老之位,囚于思过崖,面壁百年!”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陆万象,身子剧烈一颤,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废去长老之位,面壁百年……这对於他一个寿元本就不多的筑基修士而言,与死何异?
然而,云曦却微微摇了摇头。
“百年太久。”
陆万象眼中刚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却听云曦下一句话,便將他彻底打入了无底深渊。
“便罚你入『寒渊窟』镇守三十年。三十年內,不得踏出半步。若有违背,本座亲手……废你修为。”
寒渊窟!
听到这三个字,不仅是陆万象,就连苏长青和洛程天的脸色都为之一变。
那可是宗门禁地之一,里面阴寒之气彻骨,专门用来惩戒犯下大错的修士。
便是筑基修士入內,也是九死一生,痛苦不堪!
镇守三十年,怕是要被折磨得脱去一层皮!
这惩罚,比面壁百年,还要狠辣百倍!
“弟子……遵命。”
陆万象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他瘫跪在地,面如死灰,再不敢有半句辩驳。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判决,不容更改。
处置完陆万象,云曦的目光,才缓缓转向了这场风波的中心——林景行三人。
她的目光,如同一泓清澈的秋水,看似柔和,却带著一股洞彻本源的锐利。
林景行只觉得在那目光的注视下,自己仿佛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无论是万古道体,还是体內的宗嗣图,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他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心神,將一切异象都压制到最深处。
云曦的目光在林巧和林满枝身上短暂停留。
尤其是在林满枝身上时,她那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竟是罕见地掠过一抹极淡的异彩。
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了林景行的身上,定格在他那张青铜面具之上。
“你,很不错。”
她忽然开口,说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林景行心中念头急转,不知她此言何意,只能继续扮演著“虚弱”的角色,拱手道:
“晚辈侥倖存活,全赖前辈与宗主搭救。”
“侥倖?”
云曦的嘴角,那抹讥讽的笑意再次浮现:
“能在裂石魔猿的巢穴边缘,借其势反杀强敌,最后还能全身而退,这若也算『侥倖』,那这世上的聪明人,可就不多了。”
一语,道破天机!
林景行心中猛地一跳!
他偽装得天衣无缝,苏长青与洛程天都未曾看破,却不料,被这位太上长老一眼便洞穿了真相!
苏长青与洛程天也是一愣,隨即看向林景行,眼中流露出震惊与思索。
借势反杀?
原来……是这样吗?!
一瞬间,他们再看向林景行的眼神,已然完全不同。
好縝密的心思!好狠辣的手段!
面对一个几乎必死的埋伏,竟能布下如此精妙的反杀之局!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眼见身份被点破,林景行知道再偽装已无意义。
他索性缓缓站直了身子,体內的气息也隨之恢復平稳,虽然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股子虚弱萎靡之气,已然消失无踪。
他朝著云曦,不卑不亢地深深一拜。
“晚辈林景行,见过太上长老。事急从权,若有欺瞒之处,还望前辈海涵。”
“欺瞒与否,不重要。”
云曦淡淡道:“重要的是结果。陆风死了,你活著。这便够了。”
她的话,直接为这件事定了性。
强者生,弱者死,修仙界,本就如此。
说完,她不再理会旁人,只是看著林景行,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中,带著一丝探究的意味。
“你来我落云宗,是为了万木窟中的『木之祖炁』吧。”
轰!
又是一句平淡的话语,却如同一道惊雷,在林景行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瞳孔骤然一缩,一股寒意,瞬间从心底升起。
她……她怎么会知道?!
木之祖炁!
这四个字,是他此行最深、最核心的秘密,是他不惜穿越三不管地带、深入江东龙潭虎穴的唯一目的!
这个秘密,他只对林巧与林满枝二人提及过。
这位刚刚现身的、深不可测的太上长老,是如何知道的?!
一瞬间,林景行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直衝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他那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礪出的、古井无波的心境,此刻竟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被看穿了!
从里到外,从目的到根源,被彻彻底底地看穿了!
在一位金丹真人的面前,他的一切偽装,一切谋划,都像孩童的把戏,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无力。
身旁的林巧娇躯猛地一僵,那双清冷的杏眸中,同样写满了骇然。
林满枝更是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袖,小脸上血色尽褪。
完了……
这是三人心中同时浮现的念头。
私窥宗门至宝,这在任何一个宗门,都是足以被当场格杀的死罪!
苏长青与洛程天亦是满脸震惊地看向林景行。
他们只知此子不凡,与苏晴血脉有关,却万万没想到,他的图谋,竟然是那传说中,连宗主都无权靠近的……木之祖炁!
一时间,乱石林中,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唯有陆万象,那张死灰般的脸上,忽然闪过一抹病態的快意。
好啊!好啊!
原来是个窃贼!
这下,看你还如何活命!
太上长老最是看重宗门根基,你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必死无疑!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云曦的脸上,並没有露出丝毫的杀意或怒意。
她那双淡漠的眼眸,只是静静地注视著林景行,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语气依旧平淡:
“不必如此紧张。本座若想杀你,你方才……已经死了十次了。”
林景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从那巨大的震惊中冷静下来。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
也正因如此,事情才透著诡异。
她既然没有第一时间动手,就说明,事情还有转机!
林景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转。
否认?毫无意义。
求饶?更显心虚。
唯一的生路,便是坦诚!以不变,应万变!
他缓缓鬆开紧握的拳头,对著上方的云曦,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姿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为谦卑。
“前辈慧眼如炬,晚辈……確实为此而来。”
没有辩解,没有掩饰,他直接承认了。
这番豁出去的姿態,反倒让苏长青和洛程天高看了一眼。
换做旁人,此刻怕是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了。
云曦的眼眸中,终於掠过一丝讚许。
“你倒是坦荡。”她缓缓说道,“想必你很好奇,本座是如何得知的。”
林景行抬起头,目光诚恳:“晚辈愚钝,请前辈解惑。”
云曦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悠悠地转向了谷口的方向。
此时,百兽谷的骚动已经平息,以苏晴为首的落云宗弟子,在几位执事的带领下,正小心翼翼地向此地靠近。
云曦的视线,穿过遥远的空间,落在了那道娇弱的身影上。